蒋同(87岁)
1955年初夏,父亲从颐中烟草公司的烤烟车间调到厂部供销科,从一线工人升为科室干部,这在当时是人人羡慕的——工作轻松了不少,工资也跟着涨了。父亲有些近视,街上常有小贩吆喝“卖虾酱喽”,母亲便总拿这事和他开玩笑,学着小贩的调子喊“又来卖蒋瞎子的了”。看着父亲提职涨薪,全家人都乐得合不拢嘴,母亲还故意逗我们姐弟:“你爹这下子贵了,再没人敢买他了。”逗得我们笑作一团。
那年五月底,父亲被派往黑龙江佳木斯出差,任务是和当地林业局协商用香烟换木材,厂里要扩建厂房。临行前同事们反复叮嘱,这个时节东北夜里还很冷,一定要多带厚衣服。母亲琢磨着带棉衣太笨重,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半长的藏蓝呢子大衣,让他裹在身上挡风寒。
送父亲走的那晚是八点半,出了家门拐上台东一路走十几米,就是开往火车站的二路公交站。我帮父亲拎着行李赶到车站时,已经九点二十分。这趟车是青岛发往北京的,父亲要从北京转车再去东北。我们刚到检票口就开始放行,按规矩送亲友进站要买站台票,眼看时间来不及,我急着跟女检票员解释,她看见我胸前别着青岛一中的校徽,知道我是学生,便破例放我进了站。
我按着车票座号帮父亲找到位置,放好行李,父亲一个劲催我快下车。可那一刻我忽然犯了愁,这一路山高水远,父亲一个人出差该多孤单,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尝到父子分别的难舍滋味,只想多陪他待一会儿。直到车上广播反复提醒送客的亲友立刻下车,列车马上就要开动,我才恋恋不舍地跨出车门,站在车窗边一直望着,直到列车缓缓驶出站台看不见踪影。
如今我已年近九旬,儿子每次来济南探亲,每晚都会炒上几个小菜,爷俩对着慢慢喝慢慢聊。他还像小时候那样,安安静静听我讲这些陈年往事,一扇扇记忆的门就这样被慢慢推开,顺着话题就钻进了几十年前的旧时光。这是我的故事,是青岛故乡的故事,更是我们一家人顺着血缘溯根追源的路线图,要一辈辈好好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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