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帆

　　儿时落下的毛病，让我一生喜欢钓鱼。小时候的渔具寒碜，一根两米长的竹竿当手竿，拴上尼龙线，一颗锈迹斑斑的螺丝帽做坠儿，鱼钩是用大头针弯制的。钓点就在青岛后来建起海上皇宫的那片小岛，过去全是嶙峋礁石，抛下钩去，鱼儿们便会凑过来啄食。

　　工作后有了收入，我成了渔具店的常客。那会儿流行甩竿，竿梢和中节用竹竿，底把子用坚硬的蜡木制成，两个不锈钢套管插接起来，足有三米多长，底把子上装一只八卦轮，用力一甩，坠儿和鱼钩就能飞出百八十米。鱼儿咬钩时竿梢会轻轻抖动，摇起八卦轮，一条个头不小的鱼便逶迤而来，运气好的渔获，足够我和钓友们吹嘘好多年。

　　甩竿算得上钓鱼史上划时代的物件，能随心所欲选钓点，收放之间全是自在。我一口气做了三支甩竿，缝了个帆布套子绑在自行车上，出门格外气派。美中不足的是它太沉，三支竿差不多二十斤重，扛着走上礁石，常常累得大汗淋漓。那时我早已不满足在小岛钓鱼，常和钓友远征崂山的青山、黄山和八仙墩这些地方，渔获也越来越丰饶。

　　就这么乐此不疲钓了几十年，退休宴上徒弟送我一支日本进口钓竿，让我爱不释手。不起眼的塑料筒子，抽出来足有四米长，轻盈得只有半斤重，鱼轮小巧玲珑，摇动起来顺滑如丝。我决定更新全套装备，走进渔具店，琳琅满目的货色看得我目不暇接，店老板笑着说，如今渔具生产早已是国内重要产业，每年利税十分可观。走在街上看着车水马龙，轿车早就走进了千家万户，我换套新钓具，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吗？

　　很快我就把旧甩竿全换成新式钓竿，这是我钓鱼生涯里又一次划时代的变迁。钓鱼不再是单纯向海索取，而是对现代器物与古老游戏的重新定义。后来海上兴起商业海钓，付费出海让这份爱好变得忙碌又奢侈，尤其是夏秋之交钓带鱼的时候，在船上能累得够呛，可回家歇两天，抖擞精神的我又想上船。

　　直到一次查体，大夫神色凝重提醒我，影像查出有轻微脑梗，老伴和女儿当即下了禁令，再也不许我上船。我只能乖乖服从。

　　秋天来了，海里星星点点都是钓鱼船，又到了钓墨鱼的季节。虽然不再出海，可每次看见墙角竖着的鱼竿，心里就漫过一阵熨帖的温暖。我这一辈子，哪里只是钓鱼，分明是亲眼见证了普通人的小爱好，跟着国家一起，从简陋拮据的年月，一步步走到了丰裕自由的日子。（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