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周

　　又到一年高考季。作为45年前参加过高考的考生，我不由地想起了自己的高考。

　　那一年，我16岁，因为参加高考，平生第一次进了平度城。说来可笑，一个16岁的少年，竟连县城都没去过。我从小生活的村庄很小，小到炊烟升起时，各家各户的饭香都能串了门。后来到镇子上中学，觉得镇子已经很大了，有供销社，有邮局。可当我站在平度城的大街上时，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象是多么狭窄。

　　城里是真的好。有楼房，有柏油路，路两旁种着整整齐齐的行道树。商店里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人们走路的样子都和乡下不同，步子快，眼神直，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心里暗暗地想：如果考中了，就可以在这样的城里生活了。这个念头简单、直接，却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它是我学习的动力，也是父母对我最朴素的愿望。

　　我小时候其实没什么理想。尽管学习一直名列前茅，却从未想过要考名校、去大城市。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那些东西。父母对我的期望也大不到哪里去——不是他们不期望，而是他们实在不知道该期望什么。他们小到方圆二十里外的地方都没去过。他们的愿望很实在，实在到一日三餐吃饱就算烧了高香。

　　所以，我的高考没有压力。父母只希望我能把户口考出村子，就算成功。我自己呢，也不懂什么家国天下、改天换命的情怀。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我走进了考场。关于答卷时的情景，我几乎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一件事：每场考完后，我都会偷偷溜到考场外的街上去，漫无目的地走走。那条街叫什么名字，早已忘记，但我记得阳光打在梧桐树叶上的样子，记得风里有股煤炉和油条混在一起的味儿，记得走在那条陌生的路上，心里既忐忑又踏实。忐忑的是不知道能不能考中，踏实的是，我已经站在了“城”里。

　　后来我考中了，成绩还不错，被山东大学中文系录取。收到通知书那天，母亲在灶台前抹了好一会儿眼泪，父亲蹲在院子里抽了好几袋烟，一句话也没说，就出门去为我借盘缠。

　　那时候，我们都不太明白“大学”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从今往后，我户口本上的“农业”二字，改了。

　　45年过去了。今天再看高考，对于我那个年代的农村孩子来说，高考的确是一条难得的路。它未必保证成功，却让我第一次有机会走出村庄看见更大的世界。人生很长，而高考终究只是一个节点，过了这个点，或坎坷或平顺……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去走。有时我甚至觉得，高考留给我最深的记忆，不是分数，不是录取通知书，甚至不是山东大学的校门，而是考场外那条陌生的街。那个16岁的少年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却已经隐约感觉到，人生正在向远处展开。因为真正留在记忆里的，是一个人第一次看见远方时，心里亮起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