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崇喜
那段时间,我们一家及亲友们都在四处寻找中药。父亲患胰腺癌已到了晚期,手术后依旧吃药打针的他境况却日甚一日的糟糕起来,面色蜡黄,身体枯瘦,腹部胀得厉害。一次,父亲无意中听别人说中药管用.然而吃了许多中药后,还是没有起色。父亲也焦躁起来,往往因嫌药苦而罢吃,我们很是着急。
哥哥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外地有一种膏药疗效很好,我们便悄悄地购来。这是用来拔毒的膏药,据说贴在患处即可。贴的时候,我偷偷把纸盒上的标签撕掉,为的是不让父亲知道自己的病情。我对父亲说:“每天贴一次,慢慢就会好的。”父亲听了,微笑着说:“那好,治好了病,等你有了儿子,我给你照看。”
每天给父亲贴膏药时,氛围都是温馨的。母亲轻声对父亲说着话,弟弟打来温水给父亲擦着肚皮,哥哥调和膏药,我讲解着治疗效果。每次贴过,父亲总是很舒坦地呼出一口气。父亲的境况也一天天好起来,能吃些鸡蛋、喝些牛奶,药也能正常地吃,精神也似乎比以前好一些。他经常给我们讲一些往事,每次笑声响起的时候,我们心底的忧伤就被冲淡了许多,仿佛看到太阳的光芒照在了父亲身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养成了一个习惯,要自己搬着凳子到外面坐坐。听母亲说,他常常在外面一坐就是大半天,往往要母亲四处寻找。有天下午,我从外地回来,父亲不在家,我骑着车子去找他,远远地看见在寺门前,满头白发的父亲缩着脖子、头歪着在睡。我走至他的近前,竟听到了轻轻的鼾声。我摇醒他,在我们目光接触的一刹那,我震惊地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泪花。他迅速转过身,然后回头惊喜地问我:“回来了?回来就好,我们回家吧!”我搀父亲起身时,发现父亲的胳膊竟变得那般细。
然而,病魔却以极其迅猛的速度侵蚀着父亲瘦弱的身体。很快,父亲已不能下床,失神的眼睛时而看着我们,像是有无尽的嘱托;时而看着窗外,像是在追忆往事。那日我回家,恰遇父亲突然昏迷,醒来后,他喃喃地说着什么。我猜父亲是想喝水,用小勺喂了几勺后.父亲轻轻摇了摇头,闭上眼,握着我的手,静静地睡着了。一股热流从他的手上传到了我的掌心,流进了我的心底。
在手术后第八个月,父亲溘然长逝了。整理遗物时,我发现了两盒没开启的膏药。我们始终没有对父亲说过他的病情,但从他的眼神里,我读到了一种真实。其实,父亲很清楚自己的病情,他一直坚持贴膏药和出去走走,他宁愿相信一个神话,也不愿放弃亲人爱的牵引,为生命的牵引。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难以从悲痛中走出。人们常说时间能冲淡一切,父亲走后,我想时间也会带走我的思念、我的回忆。可是,时间没有帮这个忙。其实,在人的一生中,可以选择居住地,但没法选择生命之源;可以重新选择朋友,却没法重新选择父辈。重要的是,我的脸上隐藏着他的容貌,他的身上散发着我熟悉的气息。或者,他的身上隐藏着我的思念,我的身上流动着他的心灵之血。他曾经无言地凝视着我的前行,我曾经用他赋予我的语言说过最动情的心事、最欢乐和最辛酸的体验、最聪明和最幼稚的见解。至今,他赋予我的自信与自强的精神仍在激励着我前行。
现在,每每想起父亲,我就会想起那个有阳光的遥远的下午。他的神态,他的每一滴泪,都深深地烙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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