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欢

　　笨花是一种棉花，是一个村庄，也是将军向喜的故乡。向喜本是庄稼汉子，走出笨花村参军后，多年后又回归笨花村，然而时过境迁，此时的笨花村已成为历史风云变幻的漩涡中心，成为一个时代的奇点。铁凝的长篇小说《笨花》是一部好看的小说，曾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

　　《笨花》以笨花村为原点，以向喜发迹、向氏家族的命运沉浮为引子，刻画了以笨花村人为代表的一大批抗日人士百折不挠的英雄群像，展现了从明末清初到抗日战争时期冀中平原的风土人情和时代变迁。在那个风云变幻的岁月里，向喜的家事连着国事，其个人命运、家族兴衰与国家存亡休戚与共，其故土情结、家国情怀与历史使命一脉相传。

　　自古兆州出英雄。向喜原是河北兆州笨花村的村民，靠卖豆腐脑、插制佛堂为生。光绪二十八年，袁世凯扩招新军，向喜应征入伍，后来一路官升至吴淞口要塞司令、中将、浙江全省警务处长，成为声威显赫的向中和向大人。作者深谙人性，身居要职的向喜也有诸多烦恼。向喜娶了三房太太，大太太同艾留守笨花村，侍奉公婆，养育长子向文成；二太太顺容长居保定，育有向文麒和向文麟二子；三太太施玉蝉是江湖艺人，生下女儿取灯后，执意浪迹天涯。向喜敬重同艾，迁就顺容，难舍施玉蝉。小说前半部是这个大家族的恩怨纠缠，夫与妻、父与子、正室与偏房、同父异母兄弟间的情感瓜葛和复杂心理刻画入微。

　　1931年9月18日，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1935年，日本人武力占领华北。日本人想聘请向喜出任维持会会长，几番威逼利诱下，向喜被迫离开保定，回到笨花村低调打理粪场。而向氏兄妹、子侄也相继走上抗日之路：向文麒和向文麟两兄弟去了西部革命根据地；取灯活跃在敌人后方；向文成在家里开办夜校，教村民认字，宣传抗日方针；向文成的大儿子向武备奔赴延安，成为太岳区一个县政府的领导人；向文成的小儿子向有备，是向家年龄最小的一个，14岁加入分区后方医院，最后成长为一名坚定的革命战士。

　　小说的人物众多，性格各异，他们在抗日救国背景下的行为也千差万别。向喜的弟弟向桂，原本勤孝道、善经营，是当地有名的大掌柜，却因为和日本人合作卖植物油灯，一步错，步步错。“瞎话叔”的瞎话张口就来，但面对日本鬼子时，“瞎话叔”却有胆有识，最终为保护乡亲英勇牺牲。此外，还有风流寡妇“大花瓣”和她的女儿“小袄子”，“大花瓣”教训“小袄子”不能傍汉奸得罪乡亲。“小袄子”却由着性子，一边靠着汉奸金贵，一边摇摆着抗日，她既帮助八路军突过围，又为日本人报过信，最后出卖了取灯，致使取灯牺牲。

　　小说主旨是反战，爱好和平。瑞典牧师山牧仁同情中国民众，他与日本人巧妙斡旋，帮助向文成从天津运送药品到笨花村，解决了后方医院的燃眉之急。日本士兵松山槐多是学美术的学生，才18岁，受伤后在笨花医院得到治疗，只盼战争早点结束，能早点回到美术学校，却在劝降日本兵时，被自己的同胞乱枪打死。

　　笨花村只是一个隶属于河北正定县的远僻乡村，却汇聚了时代和社会的冲突。现代与传统、西式与中式、洋学与夜校，都出现在这里，从而加剧了小说的矛盾冲突，针尖对麦芒，精彩万状。在向文成的家里，德国挂钟和漆布沙发是稀罕物。素经常到向文成药房帮忙，她人小，最喜欢把自己抛在沙发里，故意颠颤着玩，她猜那漆布下边是絮花，或是灌着气。向文成告诉她都不是，是一种叫弹簧的东西，向文成还告诉素：“弹簧不仅可以做沙发，还能做床，汉口就有弹簧床。”

　　向文成见多识广，他去过保定，到过汉口，坐过火车，见过汽船，喜欢看《申报》，既知天文地理、化学试剂，又懂中药材，是远近闻名的医生和博学家。向文成不爱穿英国洋行里的三接头压花皮鞋，常穿的是秀芝做的纳帮布鞋和布袜子。他一边开着药房行医治病，一边经营着县城的春蕾书店，因售卖《复活》《爱玛》《短裤党》《少年漂泊者》等新书引起了当局的注意。后来，向文成又与甘子明一起兴洋学、办夜校，使笨花村成为抗日战争的稳定大后方，而笨花村也成为历史风云变幻的奇点。

　　作家铁凝是河北保定人。她将王士珍招兵、孙传芳领军等地方史实与向喜家族的抗日故事相结合，将笨花人晒花拾花的传统、进门摔打衣服的民俗，以及活犄角的传说、把“火柴”叫“取灯”的鲜活方言融于一体，写出了一个冀中平原小乡村有血有肉的百年记忆，描绘出一部饱含冀中平原浓郁风土人情的历史长卷，令人回味悠长，不忍释卷。

　　小说的结尾同样意味深长。一直以来，向有备热衷于艺术，梦想是去美院研习画画。抗战终于胜利了，当山牧仁来信说要资助他去北京学习美术时，他想到的却是要马上赶回医院，“医院来了一车布，都要做成绷带，做完还得上锅蒸”……当有备走出笨花村，月色下的笨花让他又想起了画画，想起了槐多：“他想，等他做完绷带再回笨花村时，他要从这个角度画一张笨花村。”

　　作者简介：乔欢，中国小说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资深书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