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
逛早市看到新鲜芋头,那么一大堆,毛茸茸、灰扑扑的,杂乱地摆放着。看了一眼,没什么好感,但摊主大姐热情地说,自家的芋头是沙土地里种的,口味好,且刮完芋头皮皮肤不痒。听她说完,赶紧蹲下来挑选。
大姐看我挑的芋头,问我是不是也喜欢吃“青头郎”?我笑了笑说:“我只是炒芋头时放上几个就好。”大姐说她家里的老人喜欢吃这种芋头,还热心地帮我挑了些“青头郎”。
母亲生前很喜欢给我们炒芋头吃,每年都会买很多芋头储存起来。凛冬时节,芋头就和土豆、大白菜一起占据了餐桌,白菜炖粉条、炒或者炖土豆、芋头炒肉都成为冬日里常吃的菜。每天放学回家,远远就能看到我家屋顶炊烟袅袅,走到近处就会闻到炒菜的香气。推开雾气笼罩着的房门,搓着已经冻僵的双手,看着母亲笑脸盈盈摆好冒着热气的饭菜,它们就和母爱一起深深暖到了心坎里,如果还是一盘喜欢吃的炒芋头,简直就是惊喜了。这是少年时期冬季最最温暖的回忆。
少年时经历的冬日,家庭不很宽裕,炒芋头就承担起改善生活的重任,成了我与妹妹的心头爱。我俩最喜欢母亲做的炒芋头,芋头切片,几片薄薄的肉,葱花爆锅,盐、少许酱油,炒出来的芋头绵嘟嘟的,泛着一股清香。我喜欢挑其中的“青头郎”吃,口感没有那么绵软,裹着一层淡淡的绿色,偏硬一点,自带一股软糯,口味比较独特。每次母亲炒芋头,我与妹妹一定吃光。
每年过春节、中秋节的时候,母亲会额外炒一盘芋头,取其“余”的富足和吉祥之意。虽然节日里尽是挑平时吃不到的鱼、肉吃,炒芋头吃得并不多,然而却是必不可少的一道菜。那么多年,这成为家里坚持的一种习惯。纵使之后的生活条件改善了许多,物产丰富了很多,我们也渐渐长大了,游历过祖国更多的山河,吃到过很多不同地方的美食,仍然觉得母亲的家常炒是最美的味道。温柔而坚定的母亲在艰难的日子里悉心调制的生活,充满了母亲的味道,不仅用来饱腹,还有蕴含其中的美好寓意,承载着母亲对生活的无数热望,掩饰了无以言说的艰涩,人间烟火里的年年岁岁,一道简简单单的菜就这样有了甘甜之味,平平淡淡的日子也有了温情之感。
母亲去世九年了。我们没有坚持下来那种仪式感,也极少再炒芋头吃了。直到某天好友说回家陪伴父母吃饭,母亲炒的芋头很好吃,拍图片给我看,那盘泛着热气的芋头像极了母亲当年做的。仿佛久远的记忆一下子被拉近了,我没说话,但是心就像被手轻轻地攥了一下,有些疼。那一日回父亲家,妹妹看到厨房有几个芋头,炒了一盘,我们姐妹俩把芋头清盘了。未语可知心,那是母亲曾经给过的最好的滋味。久远的记忆,被一件一件拾起来,拾起幸福,也拾起苦难,拾起陪伴的喜悦,也拾起离别的痛彻心扉。
时过境迁,炒芋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我们的餐桌上。我的孩子不太喜欢吃炒芋头,他正经历的生活丰沛且精细,想要的东西总能轻易得到,早已没有特别渴盼的食物了,全然理解不了我为何对家常菜如此偏爱。
如今,轻轻提及往事,那个被藏于心底的人终于又鲜活了起来,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她在生命中留下的那些温暖而明媚的时光,未来也会继续慰藉我们每一个朴素的日常,而那被我们封存住的爱,又一次将岁月的杯盏溢满,也仿佛重新回到了我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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