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瑜

　　读罢作家葛亮的最新34万字长篇小说《燕食记》，心中只有四个字：叹为观止。个性鲜明、历历在目的人物群像，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腾挪走笔，萃玉凝珠、灵光突现的细节刻画，草蛇灰线、遥相呼应的段落铺陈，粤港两地百年社会变迁被描摹得惟妙惟肖。

　　小说分为上下两阕，以叶七、贻生和五举师徒三代的传奇身世及薪火赓续，再现了辛亥革命至九七回归期间广州、香港双城如何砥砺前行。上阙自辛亥革命始至抗战胜利终，围绕叶七抗清、抗日及贻生的身世、成长展开故事，有广府大族太史第大宅里的觥筹交错，熙来攘往；也有安铺小镇密谋除寇的惊心动魄，血雨腥风；有闺中密友千金一诺，代育遗孤虽九死其不悔，也有仁人志士以身许国，留佳人青灯只影芳心难寄。下阕自20世纪六七十年代香港经济腾飞写起，至九七回归，更多的是凡人日常与烟火滋味：贻生因师傅叶七亲传的“打莲蓉”绝活成为香港制饼行业领军人物，茶楼少年五举因善良灵气深得贻生喜爱，视如己出并亲传“打莲蓉”手艺。五举爱上女孩凤行“入赘”戴家离开师门，同妻子、岳父一起打理自家专做上海菜的酒楼。后来遭遇妻子早逝，酒楼关张，黑帮闹事等重重困难，五举始终恪守着对家庭的责任不离不弃。最终，在五举岳父的葬礼上，十几年不能原谅五举的贻生，以一幅“江南岭南风日好，世道味道总关情”的挽联与徒弟和解。

　　叶七、贻生和五举师徒三代人，命运走向必然与所处的时世相呼应，诚如叶七所说：“谁都没法做局外人。”叶七如此，早年结社抗清，留下难以根治的病痛；抗日之声日炽，他又勉力集结民间力量共襄义举，在日本间谍河川守智就要逼近事实真相的危急时刻，亲自策划并借助贻生之手，以一块月饼锄寇于无影无声，留下了“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一代庖侠的江湖传说；贻生如此，他生于忧患，得享天年；国家有难，他随军跋涉，投身抗日洪流与国家命运呼吸与共；盛世太平，他精研厨艺，将粤菜制作手艺以及师傅叶七传授的制饼绝技发扬光大；五举如此，虽然不像叶七和贻生命途多舛，但他以诚恳和敬业撑起一家老小安居乐业的小舟，是香港经济腾飞的亲历者和奉献者。

　　师徒三代虽命运走向迥异，但在性格和处事上都有着“信”与“义”的任侠精神。叶七早年抗清留下一身病痛，不得不吸食鸦片缓解，自与慧生在一起后戒掉了鸦片，他跟贻生讲：“我应承过你母亲，牙齿要当金使。”贻生对于在太史第一起长大的向家七少爷始终忠心护持，暗中照顾；五举妻子早逝，他回绝了岳父母劝他回到贻生师傅身边的好意，以一己之力打理生意、照顾老人、教护妻弟。

　　中国的侠义之道，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代的墨家。为践行“兼爱，非攻”的理念，墨子不远千里面见楚王，劝他不要攻打宋国。司马迁在《史记·游侠列传序》称颂游侠：“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在漫长岁月中，“侠”与“儒”在匡正和指引国人道德行为方面成为并驾齐驱的两股力量，而“侠”的活泼与真挚的特质更加激扬了它的生命力与亲和力，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长盛不衰就是例证。

　　中国人素来信奉“民以食为天”，而就在这调鼎镬，烹小鲜中，做人的道理也伴随着烟火升腾一点点地弥散开来。《燕食记》中，一辈子哀矜不显的慧生，用一碗“熔金煮玉”倾诉了自己的真情，有对叶七的爱恋，也有对年少伙伴贻生母亲月傅的怀念。这一碗粥，慰藉和挽留了叶七漂泊多年的心。打莲蓉月饼，叶七教贻生，贻生教五举，问的第一个问题都是：“要打好莲蓉，至重要的是哪一步？”答案是：“熬。”深锅滚煮，低糖慢火，再硬皮的湘莲子，火候到了，自然熬它个黏软没脾气。这是食文化的道理，也是做人做事顺应时代变迁的道理。这里的“熬”，是低谷时的耐心，是危难时的胆识，是中华民族历尽磨难仍生生不息蓬勃向前的根基。

　　难得的是，书中经常可见令人心中一动的细节描写，读之如或见野花，或遇蛱蝶，或涉秀水，或攀险峰，每每提升阅读的体验。比如月傅与慧生都是被送进尼姑庵的苦命女孩，月傅敏感柔弱，慧生洒脱刚强，两人情同姐妹。在遭逢大难，命悬一线，不得已仓皇出走的危急时刻，一边对月傅隐瞒真相一边心急如焚设法帮助月傅脱难的慧生“望一望她，没忘了让自己的神情松弛下来”。在大难将至，生死未卜的时候，仍不忘扮一副如常神态宽慰对方，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燕食记》作者葛亮，家世深厚，先后就读南京大学、香港大学，文学博士，香港浸会大学教授。他创作的《朱雀》《北鸢》曾入选《亚洲周刊》“全球华文十大小说”。2022年7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燕食记》是其最新长篇小说，书名取自郑玄注《周礼·天官·膳夫》：“燕食，谓日中与夕食。”燕食，意指大夫、士、庶人日常午餐和晚餐，与帝王的一日三“举”相对。记燕食，就定下了小说书写普通人的立意和基调。

　　作者简介：张瑜，媒体特约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