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志丁
当兵那些年的事儿,有的随着时间模糊了,有的却像烙进脑子里,越琢磨越有味儿。当上等兵那一年,我们部队每隔一个月都会到靶场打靶,每次打靶结束战友们都会把那首《打靶归来》唱得震天响,我的成绩在连队里是数一数二的,所以唱得也最卖力。可有一次,我的心情却有了从云端到谷底的落差,感觉比靶场到连队的路还长。
那是全旅打靶比武。夕阳把云彩染成血红色,队伍里的歌声像被砂纸磨过的军号,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傲劲儿。“日落西山红霞飞……”唱得最凶的是三班的瘦猴,他平时打靶总在及格线晃悠,今天居然飙到45环。全连71号人,5发子弹,个个都在40环以上。按理说,这成绩能让连队在全旅自豪一个月,可我耷拉着脑袋,枪托一下下磕着大腿根儿——我是那个“例外”,40环,全连倒数第一。我分析不出这次是为啥,我总觉得我十分努力啦!
连长早放了话:打靶进前三,直接保送去考军校。我给娘写过信,拍着胸脯说“我准行”——娘却总用老家的俗语骂我:“你呀,‘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上学就比别人晚了一年,调皮捣蛋骑驴被摔晕,努力参加高考却差0.5分落榜……这次要是连军校预选都过不了,我真没脸回家啦。
队伍进营区时,跟班长请了假,说肚子不舒服,回班就往李飞宇的下铺躺。迷彩服上的汗渍没干,黏在身上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快起来!指导员找你!”刚做了个戴大红花的梦,就被李飞宇的手砸醒了。我一肚子火:“躺你床咋了?”他赶紧凑过来说:“指导员阴着脸让你去他办公室一下。好像军务科刘科长也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麻溜爬起来。下楼时,楼梯板被踏得“咚咚”响,跟我心跳一个节奏。喊了“报告”推门,刘科长正坐在指导员办公桌前,军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表情。
“前天下午5点,你在北哨位?”刘科长开口,声音像磨过的石头。
我心里一紧。前天是星期天,我和张可站哨,他守南门,我守北门,中间隔着三排房子,谁也瞅不见谁。“是……是我。”
“站哨时没出啥岔子?”他抬眼扫我一下,眼神跟探照灯一样。
我脑子飞速转。除了腰酸背疼,好像没啥特别的……不对!“有!我脱岗了!”我咬着牙承认——总不能瞒到被处分。“大概5点多,听见西边‘咚’一声,跑过去看见个穿黄毛衣的小孩儿趴在墙根,嘴流血了,像是从墙上摔下来的。我抱他往卫生所跑,碰见个军医就塞过去了,来回也就十多分钟……”
刘科长“噌”地站起来,我吓得一缩脖子。可他没骂我,反而扭头冲指导员笑:“我说就是这小子吧!七营长的娃,爬墙折竹枝摔了,亏得送得及时!”
指导员过来拍我屁股,劲儿大得能把我拍飞:“傻小子!那10分钟,比你站一天哨都金贵!”刘科长爽朗地笑着说:“指导员,这是个‘英雄’!年底了,优秀士兵可考虑他了。”
“切,我才不稀罕什么‘优秀士兵’,俺要的是考军校的名额。”我并没有高兴,依旧耷拉着脑袋。突然,楼道里传来“咚咚”的皮鞋声——连长攥着张靶纸冲进来,进门就“吼”:“你小子!”
靶纸“啪”地拍在桌上,下面的编号刺眼得很——是我的。乍一看四个弹孔散在10环圈里,稀松平常。“睁大眼睛看!你这是怎么打的!嗯?”可连长的手指戳着靶心,声音像要掀翻天花板,“你给我仔细看看!”
刘科长赶紧凑过去,安慰起连长来:“就这一次小失误嘛,不至于不至于!”突然一拍桌子,桌上的玻璃板“咔嚓”裂了道缝:“两个弹头并一个孔!五发全中!50环!”“对!50环!”连长两手环抱胸前,自豪的脸能杵到头顶的灯泡。
我脑袋“嗡”的一声,凑过去瞅——可不!一个弹孔边缘有两道浅浅的划痕,像是俩子弹挤着穿过去的。“比武打50环,三等功!是‘真英雄’啊!”刘科长一下拍在我肩膀上。
指导员笑得直揉肚子:“谁说俺小马同志不行,我跟谁急!”
我啥也顾不上了,转身就往电话亭跑。指导员在后面喊:“干啥去?”我边跑边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又透着疯劲儿:“给俺娘打电话!这回……赶上热乎的啦!”电话亭的玻璃映着夕阳,红得跟靶场的大红花似的。我摸出电话卡塞进话机,手指抖得按不准号码……
从此,我就觉得生活这靶场,有时候子弹会绕个弯,看似脱靶,其实早把10环送在了你手里,天空也总会给努力的人亮起别样的彩霞。



前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