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云波
一声冗长的闷雷,似拉着一盘沉重的石碾,在遥远的天际滚动。乌云从雷起的方向慢慢涌来,阳光的烈度猛然减弱了几分。短暂的沉寂之后,雷声又响起来了,而且渐渐地,响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雷声像是扯着黑色的幕布,把天空慢慢拉拢了。黑云却仍在不断堆积,越积越厚,天空凝滞得如同灶膛里乌黑的锅底,沉重地压下来,仿佛随时要坠落到地上。雷声暂时歇了,鸣蝉也不叫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又闷又滞,整个世界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一丝风也没有,万物皆像在无声的焦灼中等待着什么。
终于,一道明亮的闪电,把天幕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震耳欲聋的雷声紧跟着响过之后,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地面上旱焦的浮土,被砸起了丝丝尘烟。雨越来越大,霎时便如万斛珠玉倾盆而落,哗哗地泼洒开来,天地之间顿时弥漫成白茫茫一片水的世界了。院子里来不及排走的水洼积在一起,瞬时被泼成了一片沸腾的油锅。
我在廊檐下寻了一个小凳坐下,雨声便成了我的世界。雨水顺着屋檐的瓦片滑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敲打在檐下一只倒扣着的铁皮桶的桶底上。起初是点滴的叮叮声,散落而脆亮。雨渐渐密了,水花便在桶底上撞成碎玉,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来。声音竟渐渐连成一片,有节奏地响起来,好似乡间耍猴艺人在开场前,用小锣小鼓敲起的一阵轻快的乐点。锣鼓声不高,却也足以召集四面八方的看客了。
雨势渐急,鼓点也愈发急促起来,嗒嗒嗒嗒,鼓点子追着鼓点子,竟连成一片紧凑的激越了。我闭眼听去,浑似京戏里武生出场前那段密不透风的鼓点,急促而昂扬。我恍惚中仿佛看到:戏台中心灯光亮起,帷幕徐徐拉开,《长坂坡》中的赵云闪亮登场,一袭白袍银甲,在曹营中左冲右突,项后靠旗翻卷如浪涛,一杆银枪上下翻飞,枪到之处,曹军兵将人仰马翻……
雨更大了起来,鼓点竟如擂鼓进兵一般,又急又猛,轰轰然如万马奔腾,竟似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厮杀,刀枪碰撞,杀声震天,鼓声与呐喊声交织在一起,一浪高过一浪,排山倒海而来。鼓声激越处,似乎天地亦在脚下动摇,风云皆为之变色,在天地间震荡不息,回响不绝……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雨势终于渐渐弱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铿锵有力,跳跃活泼,恍若是胶东大秧歌的鼓点在喧腾奔突。那鼓声似乎落进了我的血脉和记忆深处,激发出一种源自泥土深处的力量,于是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片红绸翻飞的灼灼景象:粗犷的鼓点,奔放的秧歌,劳累了一年的农人,用飞舞的红绸抒发着对生活的热爱,用欢快的脚步踩踏出生命的欢腾与坚韧。
雨越发小了,鼓点也随之慢了下来,变得沉缓而悠远,如和尚敲击木鱼时的空灵声响,一声又一声,间隔着落下,空——空——空,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节奏,在雨后湿漉漉的空气里回旋。
雨终于止住了。我睁开眼,天晴了,绚丽的彩虹如仙桥一般挂在西天上,天地间只剩下残雨顺着屋檐滴落桶上的余响,空——空——空,似乎仍在为刚才那场金戈铁马的壮烈厮杀默默献祭。
鼓声已歇,然其中奔涌激荡的种种意象,却如砂石一般沉淀在我的心底。此时万鼓齐喑,余响却仍如木鱼声般,敲击着雨后的空寂,也敲击着我心中那片喧嚣过后的岑寂之地。雨鼓歇了,我那被鼓点敲响的魂灵,却一时难以归于最初的沉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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