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生
友人自潍坊来,带了两盒伴手礼,是闻名齐鲁的潍县萝卜。俗话说,烟台苹果莱阳梨,不如潍县的萝卜皮。潍县萝卜堪比果中佳品。
霜降立冬时节,以潍县萝卜领衔的青萝卜大量上市,所谓不时不食。
萝卜的食法颇多,南北方食俗差异也大。北方人素爱生吃萝卜,潍县萝卜奉为佳选,切条装盘,水灵灵,爽脆,清甜,通气,故有“赛人参”之誉。
艮瓜齑,是地道的青岛方言土语。艮,在本地土著的语境中,是“柔软而有韧性”之意。青岛话中,将说话软中带硬,叫做“艮悠悠的”。瓜齑,则是称呼萝卜的土语,可能源自食萝卜及其制品时发出的声音而来,应为象声词。齑,在古语中亦指咸菜。故腌制“艮瓜齑”的原材料,是普通的青萝卜。
暮秋时节,天气转凉而阳光充足,此是腌制艮瓜齑的大好时机。选细而长的青萝卜,滚刀切成细长条,每条萝卜均带青皮。洗净后,一层萝卜一层轻盐,码放于盆中。一天后,取出萝卜,在阳光下晾晒。
小时候,每至此季,我家四合院天井中的屋檐、水缸盖垫和大门两侧院墙的墙脊上,皆晒满了青萝卜条。待青萝卜晒至七八成干后,置于大陶瓷瓮中贮藏。需食时,洗净、阴干萝卜干后,撒上五香面或辣椒面即可食之。亦有撒少许椒油食者,皆美。艮瓜齑嚼食时,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能激发人的食欲。其最宜喝粥和吃馒头时佐食。在众多冬季腌菜中,首喜食之。
苏州美食家、作家叶正亭曾给我寄来一小盒“金字甪直萝卜”,比香皂盒略小。甪直萝卜干外皮赭石色,干硬无比,切开,芯呈黑色,一块块,似古墨之状。食之,有惊喜,口感既咸又甜,味极鲜,虽貌不出众,却是佐粥之无上良品。老店始于清光绪年间,原为古镇张源丰酱园所创,属徽派半干型酱菜,久贮不坏。我在冰箱冷藏柜放置两年,取出后照食不误,滋味依旧。
杭州萧山萝卜干,扬州三和四美酱萝卜头,是成品咸菜当中的佼佼者,味道不错,值得推荐。
我爱吃素馅饼,上选是萝卜丝虾皮入馅。萝卜须是青萝卜,白萝卜则不对味儿。以青萝卜丝入馅的食品,我认为馅饼当拨得头筹。
岭南人喜欢叹早茶。粤式早茶有一款经典小食,即是萝卜糕。萝卜糕的原料是白萝卜,去皮切丝后,滗干水分;将广式腊肠丁和大蒜炒香,与萝卜丝一并放入米浆中,搅匀,摊平,蒸熟。切块入锅煎至两面金黄色,即可食。通常佐以甜辣酱蘸料。广州本地早茶店,皆擅烹此糕点,味道几乎没有太差的。离开此地,则南橘北枳。我曾在广州的一家老字号早茶店里,见过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婆婆,独自在享用早茶,眼前只一碗老火菜干瘦肉粥,一碟萝卜糕,慢悠悠地,消磨着时光。
也是在羊城,北京路广州大厦的自助早餐厅内,设置一处食品现场加工的明档,每日供应两款炖烧类菜品,盛在两只加强版的大砂锅中,底下燃着炉火,咕噜咕噜吐出阵阵香气,其中一款便是白萝卜炖牛腩。白萝卜炖得火候老到,入口即化,鲜美无比,微甘。入行多年,从未这样喜欢过白萝卜;寻寻觅觅,也再未吃过超越此家的白萝卜炖牛腩。
国内早茶自成饮食体系的,岭南早茶之外,即是扬州早茶。我在扬州早茶店食过一款大汤圆,细瓷小碗,每碗仅盛一只,入嘴,竟是咸口;再一尝,馅儿是白萝卜丝的,大感意外。后来,在苏州,在杭州,皆遇到过类似情形。江南人在饮食上素来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花样百出,没料想,口味上也会如此纠结。明明江南人嗜甜,按理说,汤圆肯定是甜的,却偏偏弄成咸的。汤圆如此,粽子如此,月饼亦是如此!月饼嵌入肉馅,还能叫月饼?那不成了肉火烧了?你说怪不怪?
萝卜家族中,最招人喜欢的,要数小红丁。其生食最宜。拍碎后,以糖醋汁合拌之,亦美。汪曾祺曾用一道烧小萝卜,让一位台湾女作家为之赞不绝口。小红丁,汪曾祺的家乡叫杨花萝卜,他做这道菜时,正是小萝卜的上市期,嫩!且用干贝烧之,焉能不美?想想都要流口水。
四川人,韩国人,爱将萝卜腌成泡菜佐食,那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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