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溱

　　春天里观察那些盛开的花朵和旺盛的绿植会发现，一些“老苗”“老根”“老树”“老果”不但“青春依旧”，还分外耀眼璀璨。花开得又艳又大，枝蔓叶片厚实翠绿，与新枝嫩芽相互搭配交融，让自然世界充满魅力。

　　是的，没有老根粗枝，就没有日后的枝繁叶茂，更不会有千年的郁郁葱葱。这就是大自然蓬勃不衰的根本。同样人类的进步发展从来都离不开传承，离不开一代代人的不解努力。

　　多年前我在一所部队医院的外科做手术，这个科被誉为“常青”科，意思是业务水平一直处于“领先”不落后。住院期间发现每天早上七点半，一位戴着眼镜的医生会准时出现在病房。他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满头白发，两手习惯性地插在口袋里。有时他径直走进某个病房，有时在护士站询问，更多的时候是别的医生来到后一起在办公室商谈着什么。

　　医生护士们很恭敬地喊他主任，很快我打听到十八年前他是这个科的一把手，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

　　这么大年龄了啊！我着实感到惊讶。后来跟医生拉呱得知，老主任是一级教授，各种业务荣誉称号数不过来。退休后他一直没离开过医院，每天像往常一样按时上班，而且来得比任何人都早。医生看不准的或者觉得有难度的病例，就会向他请教。还有，重大手术也会请他坐镇。这么大年龄还能做手术吗？我感到惊奇。做，照样做。一上手术台判若两人，那状态难以让人相信他的年龄。不过，医院也对他做了“限制”，轻易不让他上手术台。遇到难度较大的手术，就请他坐在手术台旁边，一旦遇上难题及时请他指点。

　　这么好的医术，去兼个职多好？我联想到一些退休后的医生会“发挥余热”。是的，按照他的水平，随便被哪个医院请去或聘去，报酬肯定相当客观。然而他哪儿也不去。碰上外面医院请他，他还要求人家出函与医院联系，医院同意他才答应。有时弄的医院也很难为，毕竟他已经退休。但他说退了这里永远也是自己的家。

　　那天无意中在开水间碰到老主任，四目相对时我明显感到对方的眼睛里透着一汪活力与激情，让人无法相信面前是一位耄耋老人。我有些“恭维”地对他说，“您真让人佩服！”他听了笑笑说，“我喜欢这里，离开了这个环境我会落伍。我还想进步呢！”说完嘿嘿笑了。那笑声里洋溢着满满的精气神。

　　为我主刀的是时任科主任，五十岁刚出头，也是这个医院里优秀的专家之一。他开创的外科手术新技术，被同行推崇。就这样一位各方面“炉火纯青”的“大咖”级医生，我发现依旧很注重学习。我去他办公室，逼仄的小屋里就能放一张写字台，那上面堆满了医学类书籍，而且不少是外文版。数年后他被一家大医院请来做手术，同时进行“观摩式”传经。即他主刀做，其他医生在一旁学习。我提出请他吃饭，他想了一会在电话里说，如果手术成功，我就联系你，如果不给你电话，就不要等我。听了这有些“悲壮”的话，我心里还纳闷：都是专家了，怎么还如此谨慎啊？

　　见了面说起我的疑惑，他笑笑说，越是“老手”越要考虑周全。把困难和可能的失败提前预估，反而会增加成功的几率。这种“逆袭”的思维方式令人耳目一新，这也许正是他成为佼佼者的“法宝”：在逆境中取胜。闲聊中他说，随着岁月流逝，别的可以松口气，但业务一点不敢掉以轻心。这些年他坚持每年至少要参加一次国际间同行交流，还要阅读大量前沿业务书籍、资料和信息。“您这是宝刀不老，又是活到老学到老。”我不无佩服地说。“干我们这行不学不行，先进的东西不断出现，稍微懈怠就可能被淘汰。”说这话时他一脸严肃。“什么情况下会知道自己的业务不如别人了？”我有些好奇地问。“很简单，当没人期望你成为主刀时，当你成为旁观者看别人走向手术台时。”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接着又说，“不过我想争取再有七八年甚至更长些时间的‘保鲜’期。”他的话让我想起了老主任的话，异曲同工，却都蕴藏着一股激情，一股力量，令人感叹、敬佩。此时我也明白了，他们科为什么“常青”？

　　后来发现，身边各行各业胸有激情的大有人在。既便是“船到码头车到站”，仍旧精神饱满，热情洋溢。这些人如同自然界活力四射的植物，根深叶茂，四季常青，给世界带来生机、带来希望，更带来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