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行

　　我初识崂山，源自一本名为《崂山道士》的小画书。说的是一名书生，面对一面白墙，身子轻轻一闪，便到了墙的那一侧。这个故事在心底种下一个梦：总想有朝一日习得穿墙术，只轻轻迈步，就能从这一边去往另一边。

　　后来才知晓，崂山坐落于青岛，山势东高西低，巍然屹立于黄海之滨，素有“海上第一仙山”的美誉。参加工作之后，我数次前往崂山游历。偏爱崂山，是因为山间一块块光洁硕大的岩石。我本是学地质的，足迹几乎踏遍国内群山，却极少见到像崂山这般独特的山体。方圆四百多平方公里的山体，近乎由一整块花岗岩构成。事实上，它确实是巨型花岗岩岩体，形成于白垩纪，由大地深处的岩浆缓慢冷却凝结而成。

　　崂山古称牢山。当地人说，此山坚如磐石，固若金汤，故而得名牢山。“牢”，既是坚固牢靠，也似一重牢笼，将山峦与大海，牢牢锁在时光深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很多时候，困住我们的不是一座高山，而是自己亲手垒起的心墙。

　　这一回，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组织作家赴崂山采风，我也随行，入住黄山村一家名为“山上与林”的民宿。

　　次日，我们去往太清宫。一进山门，我便想起穿墙的传说，特意寻到传说中《崂山道士》故事里的那面白墙。墙面素白，像一场尚未苏醒的梦。导游介绍，按照崂山本地流传的说法，想要修成穿墙术，要满足三个条件：一生不曾说谎，未做亏心之事，并且心无杂念。我们轮番上前尝试，自然，没有人能够穿墙而过。但我隐约觉得，踏入崂山的那一刻，我已然穿过一堵墙——不是物理的墙，而是心中的墙。

　　这堵墙不在别处，就在我们内心。它由过往经验、固有成见堆砌，是日复一日的自我束缚。唯有穿过这道心墙，才能真正走近崂山、读懂崂山。

　　我有晨练的习惯，清晨五点便起身。向民宿主人打听登顶路径，主人说出门向右有条上山小径。可我只攀登百余米，便寻不到前路，只得折返。正当打算放弃登山，一条名叫小满的大狗跑了过来。小满是民宿养的，旁人说它是陨石边牧。我素来不喜狗，对犬类一无所知，自然不懂何为陨石边牧。可小满出现的那一刻，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躲闪，内心格外平静。

　　小满跑到前方，迈步向上。我暗自猜想，莫非它见我迷路，特意前来引路？既然如此，不妨信它一回。果不其然，走出十几米，它便带我踏上石阶山道。那一刻我心中惊叹，它果真识路。它步伐从容，时不时停下回头望一眼，那神情不像是等候，更像确认我是否跟在身后。

　　山野的道路，本就不独属于人类。在小满的引领下，大约五十分钟，我登上山顶。小满蹲坐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上，遥遥望向山下大海。朝阳已经升起，我拿出手机拍下海景。灰蓝色的海面浸在晨光里，好似一块缓缓化开的崂山绿玉。

　　再看小满，它凝望大海的模样，比许多步履匆匆的游人，更像一场虔诚的朝圣。它不懂崂山道士，不问穿墙秘术，却比我更早抵达了崂山的那一边。

　　到下山时分，我有两个选择：一是沿来时熟悉的原路折返；二是跟着小满下山，把前路与方向交付给它。我选择后者。我对着小满说：“小满，下山了，带路。”

　　小满在前引路，走着走着便贪玩起来，带着我迂回绕路，多走不少冤枉路。我边走边嗔怪，嘴里数落它，也自嘲：身为地质勘探出身的写作者，竟然把方向托付给一条狗。好几次我想折返，可四周林木茂密，辨不清道路，只能跟着它往前走。脚下一滑，手被荆棘扎破，火气一下子涌上来——我这是何苦？一个学地质、走遍国内山川荒野的人，此刻竟被一条狗领着在山里打转。

　　半小时后，小满把我带到一小片山间茶园，一道铁栅栏横在面前，小满打算直接钻过去。我见状大声唤它：“小满，回来！”小满闻声退回，继续带我寻路下山。

　　将近七点，小满带我走到黄山村北。再沿着村里高低错落的石头街巷走二十多分钟，终于回到民宿。此时我大汗淋漓，衣服扎满两厘米长的棘刺，整个人如同一只刺猬。再看小满，它静静趴卧，仿佛方才的曲折跋涉从未发生。就在这一刻，我忽然对它生出好感。三十多年不曾抚摸过狗，我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头与脊背。它毛发厚实温暖，像一件旧棉袄。早饭时，它蹲坐在我身旁，偶尔抬眼望我，眼神安静，不问来路，温柔安然。

　　我恍然有所悟：所谓穿墙，未必是从这一面去到墙的另一面。它或许只是：一个原本怕狗、不喜狗的人，愿意蹲下身，去抚摸狗头；一个凡事只信自己的人，在某个清晨，愿意把前行的方向，交付给一只狗。

　　在山中小住三日，到了下山的日子。驶出流清河检查站，恍若告别仙境，又一次穿过《崂山道士》里那面白墙，如同从一场大梦里缓缓醒来。

　　车行半小时，回头眺望，完整的崂山铺展在眼前。而我，已经不再是出发时的那个自己。那堵心墙，我穿过去了。不靠穿墙术，靠山中三日，靠一个清晨、一条山路、一只大狗，还有那一次俯身的触摸。

　　崂山的那一边，原来就是心墙的另一边。心之所至，便是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