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荆玉

　　从元旦到春节，属于每年必有一段的“横站”时光——物理上确切地告别了2025年，然而，心理上的“明年”还没真正到来。为这段时光找一个支点非常重要：今年元旦当晚，青岛大剧院法语音乐剧《莫里哀》现场几乎满场。从一位17世纪法国戏剧大师的人生故事里，观众感受到艺术家那份深刻的、不合时宜的勇气。花两个多小时在字幕和舞台间编织视线，观众持续捕捉剧情进展和舞台华彩。原版音乐剧仿佛是一套钡餐，很大程度上观众不了解它的成分如何，但生吞下去之后却完整显示了我们的内在和痛点。

　　新年伊始，听一场跨年演讲也是一种仪式感。听完了经济学家、社会学家的年度总结，会对未来的不可知多一份笃定。我在今年的跨年演讲里听到了一个“多余人”的概念：未来AI继续发展，人类会成为评价体系的多余者。AI完成创作之后，另一款AI给予评价，中间跳过了“多余人”的参与。

　　去年4月，一位大导演解散了他的AI团队，认为AI电影是一条死路；到了12月，他转而高度认可AI，认为AI已经威胁到了电影业内部分岗位的存在。这种180度发卡弯的背后隐藏着一个认知转折点：我们曾经按照内心的预设来观察AI，现在，我们不由得按照AI的预设来观察自己了。

　　年末整理过去的采访记录，相当于一种考古。我找到了2014年莫言青岛讲座的内容，莫言谈到一位法国翻译家曾翻译了自己多部长篇、短篇作品，甚至总结出了一条规律：“莫言的作品里，村子后面必然有一条河，村里的小孩出门必然往北跑，跑到河堤上必然再往西跑，跑出一百米就会有一座小石桥”。莫言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家乡确实有那么一条河，而按照译者所指示的路线，正是他多年来去姥姥家的路、赶集的路，以习焉不察的方式留在了文字里。读者从小说里读到了“人味儿”，源自作者叙事本身强烈的身体性与方位感。以“人味儿”擦去“AI感”，可以看作“晚熟的人”对加速度笼罩的世界的一种反抗。

　　在音乐剧现场出现的，可以看作娱乐文化产业里“最后的人”。一部诞生于2023年的法国音乐剧，3年后在万里之外找到了它的知音。观众对娱乐文化的感知，建立在明晰的古典的评价标准上。在AI和微短剧所切割掉的部分之外，仍然有一部分市场留给这种长反射弧、跨文化壁垒、自我设置困境的观众。在AI时代如鱼得水的，应该是“多余人”的新变体：受过良好的教育，拥有时尚和审美的训练，乐于为大模型喂养语料，对那些已经走入影史的大部头抱有理性态度和切分冲动。文化市场容纳了两种不同的趋向，也把人群切分为两个极端之间“不间断的人”。这条长尾队尾的人们会为《你好，李焕英》里的母女情花50亿元，队首的人已经在AI里寻找伴侣和共游者了。

　　每一年的阅读亏空太多，赶在年底重读了《被仰望与被遗忘的》。在海量的非虚构细节里，盖伊·特立斯有一种带着冷感的数据温情：每天，纽约人要喝下40万加仑啤酒，吃掉350万镑肉，消耗21英里长的牙线。在这座城市，每天有250人死去，460人出生，15万人戴着玻璃和塑料假眼行走；这里有500名巫师、600尊雕塑和纪念碑、30万只鸽子……这些看似枯燥的细节被文字和科技一次次剪辑，连缀成2026年扑面而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