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米荆玉

　　在青岛大剧院音乐厅，管风琴堪称“最熟悉的陌生人”,它更像是一件装置艺术。尽管被尊称为大剧院“镇院之宝”，乐迷真正听见管风琴发声的机会却不多。一旦遇见真正的管风琴演奏家，这位身高9.1米的巨人旋即展露其音域宽广、音色优美的特点：四排手键盘与脚键盘配合，4895个音管与76个音栓激情鼓动，能演绎整个管弦乐团的音色，印证其“乐器之王”的王者风范。

　　最近，“通往世界的道路——沈媛管风琴独奏音乐会”在青岛大剧院上演。2012年青岛大剧院管风琴落成时，沈媛是首批调试、演奏的音乐家之一。作为教育部“长江学者奖励计划”青年学者、中央音乐学院教授，沈媛与众多名家合作推出的“知识音乐会”吸引了大批年轻观众。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她表示，管风琴见证了文化的兴衰，具有穿越历史周期的价值和立场，“从管风琴的角度来看，许多恐慌其实都是短暂的。人类还处在曲线上升的阶段——在整个线条上的人类是积极向上的，每一次下降其实都距离下一次的上升不远了。”

　　唯一音色，重识“乐器之王”

　　记者：早在2012年青岛大剧院管风琴刚落成的时候，就有专家介绍过管风琴里有“德国管”“法国管”的差异，不同“国籍”的音管演奏的音色不同，这背后是什么逻辑？

　　沈媛：走进管风琴的里面，你会发现它有大部分的音管是金属制的，还有一些是木质的。同样一个音符，音管如果粗一些就会更柔和，细一些就会更铿锵，形状会改变声音的质感。音管上方的开、闭或者半开，会影响它的声音是更嘹亮还是更温吞、更柔和。

　　音管这些形制并不是全世界通用的，在法国更多是一种主调音乐，就是主旋律加上伴奏。从路易十四时代开始，法国一直崇尚声乐，管风琴也变成了要模仿声乐的一个乐器。德国音乐更多是复调，要求每一个声部都是独立的、清晰的对位，因而，德国管风琴更需要铿锵的声音。大家可以把德国音管的声音想成是一个等腰三角形，它的上方更锐利，下方这个底并不是很宽，法国音管的声音像是一个等边三角形，一种平衡的声音。

　　国家大剧院管风琴更多是德国化的，铿锵嘹亮；北京艺术中心的管风琴分贝虽然更大，听起来却是柔和的、磅礴的——铿锵和磅礴这两个词可以形容德国和法国的两种管风琴气质。

　　记者：青岛大剧院的管风琴音色有什么特点？

　　沈媛：青岛大剧院这台管风琴有一个很好的音色配比，德国和法国的声音都有存在。这场音乐会之前，我提前两天排练，做音色，感觉这台琴还是偏德国的音色多一些，毕竟是在德国管风琴厂建造的，厂家也非常聪明地选择了一些法国的音色来维持国际化和平衡感，变化非常丰富：细腻的时候是喃喃细语，像唱给婴儿的摇篮曲；马力全开的时候仿佛是地球的共振。从最细腻到最辉煌的中间变化要看演奏家是否精心选择音色。这是献给观众的一种敬意。

　　我的这次演出一共做了131个音色。什么是“做音色”？比如德彪西《月光》，为了演绎月光朦胧的感觉，我尝试这个弦乐管适不适合，那个笛管适不适合……我希望在音乐中增加一些诉说感，而这个笛管太温吞了，就需要不断寻找合适的笛管。青岛这台管风琴有4895个音管，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就存到我的第一个音色里面。接下来就是寻找能表现“月亮阴晴圆缺”的音色。我也可以用三个音色演一小时的音乐，然而，这不仅关乎我个人对于艺术的负不负责，还要对以后来到青岛大剧院的演奏家负责——让乐迷对于管风琴建立信任，体会到管风琴的美妙，他们才会有动力再来买其他管风琴音乐会的门票。

　　记者：我们知道制造商会通过布置音阶、风压、调音等方式对管风琴进行内部设计，进一步量身打造一些独特设计。我在这次音乐会上第一次听到了管风琴呈现的海浪声、星铃声，这种设计是如何实现的？

　　沈媛：管风琴里本身有长笛型音栓、双簧管型音栓、小号型音栓等构造，演奏者激活音栓后通过一组组音管产生类似的音效。青岛大剧院这台管风琴里有钟琴，就是很多的管钟在里面，一个个小锤子锤击发声。它还会营造海浪声，海浪声从一个盘子里激发，其实就是海洋鼓里面放很多的砂石，通过摇晃发出海浪声。星铃的设计是由一片片金属片组成一个小太阳的形状，转动时就有一个钹子不停地去拨动它，发出“叮叮叮”的声音，这些都会在音乐会里用到。

　　音乐舟楫，驶向广阔天地

　　记者：按照您的分析，每一台管风琴都有不同的比例和设计。相对而言，各个城市大剧院配备的施坦威钢琴都是同样的设计、同样的声音质感，为什么管风琴没有统一的制式呢？

　　沈媛：确实有人问过我：为什么管风琴不能量产化？为什么不统一一个全世界的标准呢？钢琴诞生距今有300年的历史，我们都喜欢钢琴，包括我小时候都是从钢琴开始学起的。量产化有一个好处，就是使它可以普及到民间，到各个家庭。管风琴距今有2300年的历史，现存最古老的管风琴位于瑞士锡永。这台管风琴制造于14世纪，拥有这么长历史的管风琴依然可以用来演奏、开音乐会。如果我们今天用10年时间给管风琴制定量产标准的话，意味着从14世纪到今天的其他管风琴都给屏蔽了。换言之，我们用今人的傲慢否决了过去所有人在管风琴上面所创建的文明。

　　今天新建的管风琴有一定的共识，但是尊重彼此差异，因为我们做的每一台琴都要在国家大剧院、杭州大剧院、星海音乐厅屹立百年。这是我们写给未来的一首情诗，是一个致向未来的标杆，它应当有它的特色。为此，管风琴演奏家需要一台接一台地重新调试自己的演奏法，比如，青岛这台管风琴调换音色的按钮偏左20厘米左右，原因是制造商多修了一些强弱踏板，我就要来调整对距离感的把握，甚至重新做音色。有人跟我说：听起来管风琴家好像是西西弗斯不停地往山上推石头。我说：可能西西弗斯并不是在往山上推石头，而是用石头磨平一座山。

　　为青岛的这场演出，很多观众是特意从北京赶来的。因为他们知道：每台管风琴不同，同样的曲目听起来音色不同，这是只有在青岛大剧院才能听见的音色。因此，演奏家都有一个拿着管风琴鞋（演奏管风琴专用的organ shoes，用于控制脚键盘）环游管风琴世界的职业梦想，而观众也有打卡全世界管风琴的梦想。

　　记者：管风琴已有2300年的历史，这么古老的乐器是不是与当下乐迷有着距离感？

　　沈媛：管风琴作为历史长河中的一个活化石，每个时代都将自己的足迹印在了它上面。蒸汽时代的一段时间里，管风琴的鼓风机是由蒸汽机来推动的，它很快就被电气时代所代替了。直到电话诞生之前，管风琴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机械，时代依然不停地把高科技、新科技、新理念加载在管风琴上。比如电影《星际穿越》里《Cornfield Chase》《No Time for Caution》等主题曲，是配乐大师汉斯·季默用管风琴创作的。当宇航员穿越虫洞、通过五维空间向女儿发送密码，背景响起的是管风琴——对于汉斯·季默来说，只有管风琴能承担起这种宇宙级的深邃、多维空间的思考。管风琴并不是停滞不前的，它在继续发展，同时又贴近年轻人口味。

　　记者：近年来，您在线上线下推出多个系列讲座和音乐分享，以跨界的方式阐发管风琴的艺术内涵，您是怎么构建这些视角的？

　　沈媛：管风琴既然拥有这么长的历史，其实可以和很多学科结合在一起。我做了一系列“知识音乐会”，将音乐与全球史、经济学、法学、文学、思辨、艺术史、哲学结合，2026年还会有音乐与物理学、天文学、传播学、冲突解决的结合。我的目标是建造一个音乐厅中的大学，比如，我和刘擎教授谈“爱的哲学”，这个主题为的是解决现代年轻人的“空心病”。古希腊哲学对爱进行了分类，包括从人类最早遇见的父母之爱到兄弟姐妹之爱、朋友之爱、师生之爱以及对于真理、对于社会、对于世界的博爱。我在选曲时选择了太阳系与爱对应，首先，霍尔斯特《行星组曲》写了七个行星，我又补齐了太阳、地球和月亮：理查·施特劳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代表太阳，马勒的《大地之歌》代表地球，德彪西《月光》代表月亮。用太阳系每一颗星辰与一种爱的形式相结合，刘擎教授讲解，我演奏一首曲子代表我们两人的观点。前两天，有一位乐迷的留言让我非常感动：连续听了3年“知识音乐会”，我才发现沈老师在玩一种很新的东西——这不是学术讲座，也不仅仅是一场音乐会，它是以音乐为媒介的一场通往智识主义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