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英
八一建军节快到了,作为一个在连队锻炼过的过来人,许多和人民军队有关的故事,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
我很小的时候,经常听奶奶讲八路军的故事。奶奶总是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讲着那些藏在太行山深处的队伍,这千层底布鞋,便成了我幼年时对“军队”二字最初的想象。
岁月在鞋底上磨薄,脚丫在鞋子里长大。不知何时起,街上忽然刮起了一股风潮——少年们身上齐刷刷地套起了旧军装,头上扣着军帽,脚上蹬着那种浅绿、胶底的军用胶鞋。这鞋便成了最时髦的标记。
我写信央求远在北京的三姑奶奶,于是她翻箱倒柜,竟真的找出一双来。鞋是旧的,洗得发了白,显出胶底边缘那点倔强的浅绿。我如获至宝,穿上它走在地上,虽然旧了,可这踏地的声音却让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正踩着某种值得炫耀的骄傲:仿佛这双洗得发白的旧鞋,将我也染上了些那遥远故事里军人的荣光。
后来,当我真正穿上军装,站在队列里,领到属于自己崭新的第一双军用胶鞋时,我双手捧住了它,掌心感受到橡胶与帆布混合的质地,坚硬而粗粝。沉甸甸的,压手得很——这是真真切切属于我的军鞋了。这不再是少年虚荣的徽章,而是一份责任,一种身份的担当与确认。
待到部队生活久了,新鞋也慢慢穿旧,鞋底边缘的深绿被磨得黯淡下去,显出灰白的疲惫来。然而只有自己知道,这双脚下的鞋子踏过了多少坚硬的路面,又熬过了多少泥泞。那鞋底的磨损,如同无声的记功簿,每一道沟痕,每一处磨损,都是日子刻下的印记。鞋帮上沾染了洗不净的尘土,那已不是崭新的物件,却成了我身上最贴己、最忠实的部分,默默分担着脚下所有路途的重量。它沉默地裹着我的双脚,从新兵连的操场到驻训的山岗,从晨霜覆盖的清晨到疲惫归来的薄暮——它知道每一寸跋涉的滋味。
那年考上大学回家探亲,弟弟好奇又怯怯地围着我的行囊转,目光总粘在我脚上那双部队里新发、还一次没上过脚的备用军鞋上。我想起当年三姑奶奶递给我那双旧军鞋时,我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熨帖。此刻,弟弟眼中闪烁的光芒,与我当年何其相似。
临别前夜,我把那双新鞋郑重地放在弟弟面前。他愣住了,眼睛睁得很大,亮闪闪的,先是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那硬朗的鞋帮,又像怕惊醒什么似的缩回手。
一双鞋,踏过烽火,踏过街巷,踏过营盘,最终踏在弟弟走向远方的起点上。它沉默地承载着,从一双脚传递到另一双脚,从一段岁月跋涉向另一段岁月;鞋的形骸终会破败,然而那深纳其中的足音,却持续在血脉里“噗嗒、噗嗒”地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鼓点,敲打着后来者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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