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洁

　　《玫瑰的故事》是中国香港女作家亦舒写于20世纪80年代的一部女性题材的都市言情小说，讲述了美丽女孩黄玫瑰的几段婚恋故事。作家在塑造人物和讲述故事的同时，也将那个时代不同地区女性主义和婚恋观念的不同传达出来。值得注意的是，作家把玫瑰的故事分为四个部分，但每一部分的叙述视角都是男性，女主人公成了“被看”和“被讲述”的客体，这无疑成了一众女性书写中值得记取的研究现象。

　　女性主义的时代内涵

　　我国的妇女解放运动应追溯至20世纪初的“五四”时期，反映在文学史上，也是在这个将“启蒙与救亡”主旋律贯穿始终的“五四新文学时期”。在这个时期，民主与科学推翻了封闭桎梏的旧有观念，大批作家创作了具有新主题和新质素的文学作品，其中就有许多关涉女性主义的佳作。

　　事实上，女性文学是20世纪中国文学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是在大规模的社会革命和思想文化革命的历史机遇中发生发展起来的，这几乎成了中国的女性文学区别于任何一种文学形态的重要特征。所以，女性意识的觉醒在“五四”时期最突出的一点就体现在“求知”和“突围”。女作家庐隐经常塑造这样的女性形象，她们机智聪明，如饥似渴地吮吸着新知识的甘露，她们渴望远渡重洋去留学，期待通过追求知识和智慧完成对自身的拯救，进而完成对社会、对民族的拯救；而在女作家冯沅君的作品里，也有类似女主人公的影子，她们叛逆果敢，高举“个性解放”“自由平等”“民主科学”“人道主义”大旗，对旧式婚姻家庭决绝反抗，可以看出，无论是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文学作品里，这些女性已在娜拉式的精神、子君式的思索的指引下，果断决绝地迈出了她们区别于旧女性的第一步。

　　进入20世纪80年代，同样是女作家，亦舒笔下的黄玫瑰是否也秉持着这样的人生观和婚姻观念呢？在小说第一部分《玫瑰》里，亦舒通过黄玫瑰的大哥黄振华之视角，展现了一个机敏聪明的女孩子的形象。除了“洋娃娃”一样的外貌，玫瑰从小学到高中，“也没有看见过她翻课本，年年临大考才开夜车，却又年年考第一”，由此可见，黄玫瑰虽美貌聪明，但并不有志于学业，也没有通过汲取知识来改变或升华自身命运的想法，更没有通过知识和智慧回报社会和时代的宏大心愿。即使第一部分结尾，玫瑰选择赴美留学，但这不过是由于与庄国栋的恋爱失败，在困境中做出的无奈之举。这与“五四”时期女作家们笔下的女性形象有本质区别，可见玫瑰并非追求学业事业独立的知识女性。

　　“五四”时期女性觉醒的第二个标识是叛逆果敢，尤其是对于以父权为代表的旧式家庭的反抗。亦舒笔下的黄玫瑰纵然也称得上叛逆，少女时期与大哥的同事周士辉有过一段草率轻浮的情感经历，尽管玫瑰在这段经历里充当的是被追求被缠绕的角色，但她不主动不拒绝的态度依然引起了玫瑰父母和大哥的强烈反对和谴责，这显然与女性觉醒后的叛逆有本质不同，而她这种“叛逆”同样也体现在与庄国栋的相遇和相恋上。彼时庄国栋已有未婚妻，但玫瑰依然不管不顾全情投入，在庄国栋决然抽身离去时，玫瑰深陷情感泥沼不可自拔，女性主义中最宝贵的理性精神此刻已荡然无存。

　　女性书写的叙事策略

　　通过文本比对，可以看出亦舒秉持的是不完全的女性主义。黄玫瑰生于物质条件良好的原生家庭，作家通过赋予她超凡的美貌和不俗的艺术才气，让她过上世俗意义上相对完满的人生，从而不愁吃喝自由自在。但黄玫瑰并非完全不食人间烟火，她在嫁给方协文后十年如一日操持家务、相夫教子；在遇上重症在身的傅家明时不离不弃、悉心照料；在再婚罗德庆爵士后摒弃流言，安心陪伴，这都是作家为玫瑰精心打造的人性闪光点，扭转第一部分中大哥对她下的定义，由“毫无灵魂的美女”成长为“一个至情至性的人”。

　　同样有趣的是，小说第四部分的叙事者是四位不同的男性：黄玫瑰的大哥黄振华、黄玫瑰的爱慕者傅家敏、罗震中，以及黄玫瑰的女婿周棠华。四位男性分属不同年龄段，在玫瑰的人生中也扮演着不同的角色，通过四个不同的男性视角的“看”，拼凑出一个立体多维的“被看”的女性，这种叙事角度带来的效果增加了小说的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张力，整个故事蒙上了女性写作中营造的男性视角下的理想主义色彩。

　　这种叙事策略显然也有别于“五四”时期女性写作的叙事方式。据相关资料显示，亦舒非常喜欢鲁迅先生的小说《伤逝》，其小说《我的前半生》中男女主人公的名字正是仿照了《伤逝》主人公的名字，而《伤逝》是鲁迅先生唯一的爱情题材小说。鲁迅先生那句“娜拉走后怎样”，相信同样影响过亦舒，而亦舒通过《玫瑰的故事》向世人传达的是一种中和过的女性主义：女性并非一定要像男性一样通过职场来完成自身价值的实现，完成传统女性身份认同却还能保持一份“至情至性”同样能够获得完满人生。这显然有悖于女性主义发轫初期的激烈和果决，但也不能不说是经过作家深思熟虑后形成的中和过后的人生观念。

　　只是在时代的脚步已然迈入新的世纪，越来越多的女性经历过神话破灭后不断反省自己和时代，从而不断成长成熟，在时代大潮面前完全而绝对地主持自己、遵从内心。在这个意义上，《玫瑰的故事》确实为女性主义发展提供了一份文学意义上的独特启示。

　　作者简介：孙洁，青岛市作家协会秘书长，青岛市文学创作研究院专业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