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
在青岛找刘牧虹,得靠运气。他没有手机,没有微博、微信、抖音。不是不看,是不用。70岁的人,跟时代“划清界限”的方式很直接:你联你的网,我喝我的酒。
得亏青岛不大,得亏刘牧虹以中山公园西门为起点的活动半径几十年没大变。一顶改良版的土黄色老式军帽,像移动的路标。帽子在,人就在,一波嬉笑怒骂紧随其后。帽子往啤酒屋桌上一搁,好似御驾亲征:刘牧虹来了,好酒者来饮。
刘牧虹是帝都生人,好些年前来海边,转眼就被时间熬出白发,让胶州湾的潮气腌成一个半生不熟的古稀老登。眯着眼睛看人,京腔一开口,尾音却挂着海风,脆生生,润生生,带点咸,还沾点辛辣。
好像从没问过刘牧虹的职业,只知道他画水彩,画风景,画静物,画一抹被时间淹没的残阳。家门口的小西湖,潮起潮落的栈桥,汇泉湾的辽阔,八大关的鸟语花香,老城的红瓦和不远不近的船,大的小的,白天的晚上的,在他纸上浸润了半个世纪。水分多少,灵性如何,天色将变未变,一笔下去当场兑现。他就似这么晃晃悠悠了一辈子,不拉帮,不结派,不虚头巴脑,用手艺把日子兑现得淋漓尽致,兑现得体体面面。
在海边见过他写生。画夹一支,手中画笔一束,军帽压到眉上,身后围一圈人。他不旁视,也不厌烦,水里涮开笔,颜色就往纸上甩,嘴里还跟边上的老少爷们小媳妇聊着,说这天光,再过二十分钟就没了。时间卡得像沙漏,一张纸画完,嘀嘀咕咕的围观者散去,人径直去喝啤酒。对这个京城玩主来说,天光可以没了,啤酒却不能丢了。
刘牧虹讲究,讲究体面。衣着不见得贵,却干净;话题不见得少,却有趣;画面不见得大,却完整。撞上青岛,全赖成了本土一位艺术前辈的“倒插门”女婿,这层关系圈内都知道,他自己却不怎么说。其实也用不着说,两代人的画,一前一后,都在那摆着。
坦率说,写素人刘牧虹,并不好下笔。酒量差的写不好他,如我;假装斯文的也写不好他,也如我。刘牧虹好酒,好在量,更好在兴。三两杯下肚,话匣子打开,从老辈掌故说到街头新事,从早年的大栅栏说到昨天夜里的六月六,荤素搭配,雅俗共赏。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他端着杯子,慢条斯理,像在读自己刚写好的一篇文章。他确实好文字,嘴上头头是道,纸上也有板有眼,嬉笑怒骂,来历交代得一清二楚。多年前他出随笔集,老早就命我写序,我拖拖拉拉交不了作业,他不问,见面也不提。想起来,不免惭愧。
刘牧虹的有趣,有礼,有节,并不等量齐观。平日里浑身上下透着诙谐,大是大非上却仗义执言,不看人脸色,也不管位高权重。该说的话,酒桌上说,茶台上也说,说完,帽子一戴,走了。这份特立独行,年轻时是锋芒,如今成了熟门熟路的搭配。不温不火,一张一弛。
不用手机,刘牧虹活得挺好。在蝇营狗苟的世道,他的纯粹、率性、超脱,让他成为一个让人惦记的人,让人觉得快乐的人,让人忘记了时间的人。三五老友想起他,会去花棚找,啤酒屋里等,看不到,便改天再寻。反正刘牧虹人在,快乐就会渲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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