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干

　　夜深人静，枕畔清宁，手边摊开几册闲书，便是我一日里最安稳的时光。旁人好奇我的枕边藏卷，其实，这些书跟着年岁流转，藏着我半生读书行路的心事。

　　我最初落笔，原是写诗歌、写小说起家。年少偏爱朦胧诗，醉心王蒙的笔意，更恋汪曾祺的文字温软。一九七九年，我与同窗合作的小说《闵师傅》刊发在《雨花》，那是我创作路上的一点微光。为了把文章写深写透，我登门求教扬州师范学院的曾华鹏先生，他一语点醒我：欲精创作，必先深耕理论。自此，别林斯基的文论、宗白华的《美学散步》，但凡能寻到的文艺典籍，我皆伏案细读。久而久之，反倒生出几分眼高手低的窘迫，眼界高了，落笔却难称心，创作之路一时陷入瓶颈。

　　转机，藏在汪曾祺先生的文字里。彼时，我在高邮工作，一读他的小说，便觉满目清辉，字字入心。一九八二年，他《鉴赏家》一文刊于《北京文学》，三千字的小说，我落笔写下六七千字的评论，后来又与同窗扩充打磨，成了《论汪曾祺短篇小说的艺术风格》。年少胆大，径直投给了业内顶尖的《文学评论》，竟收到修改录用的回信。一篇文章，让我误打误撞踏入文学评论的门槛，当真应了那句“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后来我接连在《文学评论》刊发多篇文论，赶上文学评论的黄金时代，成了旁人嘴里延绵数十年的“青年评论家”。

　　回望我的读书之路，大抵走过三重回环。年少痴恋古典文学，唐宋诗词夜夜品读，一度动了报考诗词研究生的念头；后来潜心创作，遍读域外经典，放下考研执念，亦深耕别林斯基的文论，学他宏观观照文学的格局；及至深耕评论，终日研读当代作家新作，从《钟山》到《小说选刊》，阅读成了日常工作，欢喜之余，也难免生出倦怠。兜兜转转，终究又重回古典，一遍遍细读《红楼梦》，才算读懂自己读书初心——从古韵到西学，从当代回望经典，终是落叶归根。

　　半生行路，两位先生如灯，照亮我的文心与人生。一位是汪曾祺，他的文字、性情、烟火气，连同对美食的偏爱，都深深烙印在我笔下。他的通透温润，如流水潺潺，教我读懂平淡里的诗意。另一位是王蒙先生，半生跌宕，思想深邃。一九八八年冬日，我与他十余次促膝长谈，论文学，谈世道，谈笔墨深意。那平等相待的对话，胜过千堂课业，他热忱如火的格局，拓宽了我看待文字与人间的眼界。我行文常沉静如禅，性情却鲜活外放，大抵便是得了两位先生的滋养，一火一水，刚柔相济，让我的文字与人生，都多了几分丰盈。

　　想起20世纪90年代，我埋首当代文学，日日品读苏童、格非、叶兆言、王朔一众青年作家的新作。彼时商潮涌动，不少文人奔赴山海，我却守着笔墨初心。家中世代经商，我深谙市井烟火，便少了逐利之心，一心扎根评论与编辑沃土。读懂他们笔下的少年意气、时代波澜，记下文学潮起潮落，归纳成文，落笔成书，不过是留住一段鲜活的文学现场。旁人赞我助推文坛思潮，实则不过是守着一份对文学的赤诚，甘愿为他人作嫁衣，凭着几分痴傻，几分执着，不负初心。

　　读书行路，亦食人间烟火。半生偏爱美食笔墨，便有了《人间食单》。这份书稿，沉淀近四十载，早年受汪曾祺、陆文夫两位先生熏陶，又浸淫着扬泰故土的饮食文脉。我的家乡，男子下厨是体面，烟火三餐皆是风雅。我写美食，不止写滋味，更写乡愁，写人情，写藏在碗筷之间的世态与文脉。以评论之眼观烟火，把一餐一饭当作典籍品读，拆解饮食里的潜文化、潜哲学，便是我的美食文字，独有的几分底色。

　　我爱书半生，年少成家，婚房里最珍视的，便是亲手定制的书柜，那是清贫年月里，独属于我的风雅。几经辗转迁居，大批藏书分赠友人，诗词予诗人，小说予创作者，文论予同行，就连相伴多年的书柜，也忍痛相让，留他人珍藏。如今我在泰州设下书屋，各界赠书、私藏佳作皆安放于此，赠书于人，留香于世，亦是读书人的一桩乐事。

　　而我的枕边书，最是随心随性。年少追新潮，读遍时下热卷；人到中年，枕边常伴两样至宝——围棋典籍与《红楼梦》。围棋是极致的理性，落子之间，藏天地玄机，是无声的智力修行，越钻研，越觉浩瀚深邃；《红楼梦》是极致的感性，一字一句，皆是人情冷暖，如沧海无垠，反复品读，总能拾得新的感悟。夜深难眠，随手翻开，一局棋，一段文，浮躁便慢慢沉淀，满心皆是安宁。

　　常有读者问我读书良方，其实，我读书素来驳杂。不止文学，棋谱、食单、野史、随笔，皆是案上清欢。遇心生好奇的话题，便追根溯源，深挖细品，归纳梳理，读懂内里肌理。常反复重读的，仍是汪曾祺的文集，还有宗白华的《美学散步》，早年将美学要义融入文论，受益匪浅；闲时翻读《孙子兵法》《搜神记》，重温唐诗宋词，笔墨便多了几分底蕴。

　　若论心底惦念的文人，我总想与郭沫若隔空相逢。他一生波澜跌宕，才华纵横，褒贬不一，复杂又鲜活，藏着一个时代的万千风华，总教人忍不住想去读懂。倘若流落孤岛，只带三书，便选棋谱、红楼，再加老庄，理性、感性、通透，足以安度余生。若是设宴聚友，汪曾祺先生的家常菜，王蒙、余华、刘恒一众挚友的闲谈，便是人间至味，文心绵长。

　　枕边书香，伴我半生。从年少逐光，到中年沉静，一册卷籍，一盏清宁，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