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文平

　　乙巳年三月，暖风初渡齐鲁，我与家人寻春北九水。车行渐远，尘嚣退散，入得山谷，便觉天地换了副清隽模样。樱花正盛，千树万枝缀满雪蕊，如云烟舒卷，缭绕在新抽的柳芽与溪涧碧波之间。新绿是嫩生生的鹅黄浅翠，溪水是润盈盈的碧玉琉璃，樱花如雪，在绿与蓝的底色里闪烁，风过处，花影摇荡，香风满谷，连呼吸都染了几分清甜。

　　春日虽已深，崂山里的风仍带几分清冽，掠过耳畔时，不似江南风的柔婉缠绵，倒有股直透心底的凉劲。可这凉意并不刺骨，反倒像一双巧手，轻轻拂去了心头积攒的尘俗与浮躁。周遭的纷扰瞬间消散，我索性离了家人，独自往谷底的磐石群中走去，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方山水的清净。

　　脚下的巨石被岁月与流水打磨得温润光滑，踩上去微凉，却让人莫名心安。信步向山谷深处走去，万籁渐归于沉寂，唯有溪水潺潺，伴着山风穿林而过，时而轻缓，如拂过琴弦的软语；时而激荡，似拍击崖壁的惊雷，哗哗的声响在空谷间回荡，与枝叶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天然的山野乐章。水面偶有微风拂过，漾起层层涟漪，像被揉皱的绿绸，一圈圈荡向远方，又在阳光底下碎成点点金光。

　　我驻足于山脚最大的一块巨石之上，抬眼远眺，群山层叠，黛色如墨。崂山的风骨藏在这峰峦之间，不似北方群山的雄浑苍茫，也少了江南山水的温婉旖旎，却独有一种通透干净的气韵。那绿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那溪水是洗尽铅华的净，那漫山的花影，又添了几分缥缈的仙气。目光所及之处，心也跟着澄澈起来，脑海里反复浮现出三个字——不染尘。

　　这“不染尘”的意趣，我曾在别处寻过踪迹。故乡的脊岭上，秋风吹过漫山红叶，天地间尽是疏朗与宁静，那是一种褪去浮华的本真；楠溪江的沙滩上，沙白如水，江水澄澈，赤脚踩在细软的沙粒上，听流水潺潺，只觉身心皆被洗净；太行山的空谷里，云雾缭绕，峰峦隐现，雄浑之中藏着神秘。那些地方的风，或苍凉，或恬淡，或壮阔，或静谧，却都不及崂山里的风，来得让人飘然欲仙，仿佛连灵魂都被滤去了所有杂质。

　　忽然懂得，“净”不仅是山水的模样，更是内心的一种境界。我曾在倪云林的山水画中驻足凝望，他笔下的疏林坡岸、浅水遥岑，寥寥数笔，却藏着坐久八荒、天地与我同在的旷达。那是一种摒弃繁冗、回归本真的心境，不刻意，不雕琢，自有一番风骨。也曾在沈从文的文字里品味过这般清爽，他笔下的湘西山水，质朴又灵动，像清晨的甘露，像山间的清泉，读来只觉心头温润，涤荡心灵。正如苏轼所言“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这“天工”是自然的鬼斧神工，是山水的本真模样；这“清新”，是内心对自然、对生命的敬畏与热爱，是抛开杂念后的纯粹与通透。

　　世间风景，触目皆是，可真正能触动人心、洗练心境的，却寥寥无几。通往“不染尘”的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多少人行至半途，便被沿途的琐碎绊住了脚步，忘了为何出发。岛城画家张朋有题画诗句：“江山不倦登临眼。”崂山便是如此，它以一种绝俗脱俗的姿态，伫立在历史长河中，千百年来，始终召唤着那些向往清净、追寻本真的人。

　　沈从文曾置身崂山的山海之间，赞叹“山光晴方好”“海天无穷碧”，从这兼具山之灵秀与海之壮阔的景致里，汲取了生命的力量，生出“到此心已适”的悠然。蒲松龄一生怀才不遇，却在崂山的清幽之中寻得精神的安居之所，借笔下狐鬼故事，抒心中块垒，于山水间寻得一份超脱。他们皆在崂山的“不染尘”中，找到了内心的安放之地。

　　徐志摩曾深情吟诵：“好一个不染纤尘的江南。”江南的美，是烟雨朦胧中的小桥流水，是乌篷船里的软语呢喃，是温婉雅致的人间烟火。而此刻，站在崂山野趣盎然的山谷间，望着如雪的樱花、碧绿的溪水、清隽的群山，我只想轻声道一句：崂山，胜似江南不染尘。

　　这里没有江南的烟雨缭绕，却有山野的纯粹自然；没有江南的精致婉约，却有齐鲁山水的清峻风骨。风过山谷，花影摇曳，溪水潺潺，心在此间，不染尘嚣，不扰纷扰，唯有安然与惬意。这便是崂山赠予的最好礼物，一场与自然的相拥，一次与内心的和解，从此，不染尘的意趣，便深深印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