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浩

　　1074年9月，那时候苏轼还是苏轼，还不叫东坡先生。他那年38岁，在杭州任通判，为了跟他一母同胞的弟弟苏辙离得近一些，有些书生意气的老苏决定离开杭州，赴密州上任。因为他的弟弟苏辙在齐州任上，齐州就是现在的济南。齐州与密州相距不过二百多公里，这样是否与弟弟可以常见面，我们无从考证，只不过老苏的折子一报上去，朝廷便恩准了。想想吧，有人放着风流繁华的杭州城不留，偏偏要到穷乡僻壤的密州城上任，可不是一个大傻瓜吗？不管怎么说苏大文人可是自杭州跑到山东诸城这个小县城来啦！

　　1074年冬，38岁苏轼的到来，才有了这个小城此后的文人际会。后来查阅资料，通判苏轼是在杭州与上司杨绘告别，杨绘知州专门为苏大才子举办了宴会饯别，并送他至京口。苏轼作过两首词送杨绘、杨元素，想来杭州人杰地灵，有盐商巨贾，自然有财主为两人买单送行。

　　两首词，其一为《南乡子·和杨元素，时移守密州》。苏夫子得以调密州是因为想离弟弟苏辙子由近一些，至于两人在密州和齐州有无私下见过面，这也无从考证。不过，在子瞻赴密州途中，两人却有诗词唱和，想是子瞻兄弟情深，想离子由小弟近一些，再近一些——这样的理由似乎能解释过去。从词中看，苏轼似乎郁闷彷徨，对自己遭受的不幸和壮志难酬极度苦闷。《沁园春·赴密州·早行·马上寄子由》可见一斑。

　　在宋代，密州这个地方属于穷乡僻壤。不过，这个小县城因为苏轼的到来，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40岁左右的苏轼在密州短短两年间，留下了他一生几乎最华丽的辞章，每一首诗、每一首词以及每一篇文章几乎都可以称为名篇巨作。现在想来，历尽打击的苏夫子宦海仕途生涯屡屡受挫，心中万分苦恼却发不得，心忧伤万分，却强颜欢笑。苏轼在密州救灾抗灾，他忧伤的是作为密州的行政长官面对百姓的苦难，自己有深深的无力感，从“平生五千卷，一字不救饥”之句可以看到他对密州百姓的内疚和忧伤。

　　密州一带干旱严重，盗贼蜂起，政务繁杂，苏轼来到密州后形势好转，无以散心的苏轼便将老城墙上的废台修葺，问苏辙此台取名事宜。苏辙作《超然台赋》，而苏轼作《超然台记》唱和。苏辙在赋中说：“各云散于城邑兮，徂清夜之既阑。惟所往而乐易兮，此其所以为超然者邪。”我想苏辙之所以想叫他哥哥取名“超然台”，不外乎他有规劝苏轼戒急用忍之意——苏轼性情狂放，贪杯误事，劝兄乐天知命与世无争，超出凡尘世界与世无争。再者是不是通过诗词唱和发现了自己哥哥的苦闷忧伤，毕竟苏轼的忧伤只有此景此时的子由才懂，如果放到现在，估计子由兄会作一歌谣——你的忧伤只有我懂，或者最远的你是我最近的爱。

　　此歌一定会火遍大江南北的。对于弟弟的劝谏，苏轼也欣然接受，他写了《超然台记》。从此之后，超然物外的苏轼从思想和身体上得到了成熟，历尽沧桑的苏大才子接受了这四个字，不管命运如何捉弄他，以后他赴徐州、湖州、黄州、登州、颍州、儋州和常州，苏夫子一直把“超然物外”装在心里。

　　超然台既已重新修复，站在超然台上，诗兴大发的苏轼即作婉约词《望江南·超然台作》。我曾无数次地想象苏轼站在超然台上眺望密州城的姿势。三月的密州，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还有诗酒趁年华。我想酒和茶这种不分家的尤物，是不是酒是现在诸城的密州酒，茶是南山里的桃林茶。“酒醒却咨嗟，且将新火试新茶。”好吧，醉酒后忘掉尘世中的忧伤，没有什么事是一壶茶解决不了的。

　　苏夫子继续在超然台上眺望。他望望常山，看到雩泉旁的茅草遍野，看到苍鹰掠地红叶满征衣，看到自己青盖皂旗飞驰而去，于是乎飘飘然写下《江城子·密州出猎》。

　　还有几次，他到过东边的卢山，那时的他苦闷极了，邻近的百姓告诉他秦朝的卢敖一直隐遁在此地。他这次没有带着随从，一个人牵着一头驴决定自己去跟卢敖对话。原野上，麦子金黄，散发着麦香，夕阳无限好，这些好闻的烟火气，叫人流连忘返。他找了几次卢敖洞没有找到，只好求助于山下的一个老农。老农没好声气地告诉他，卢敖乃神仙名士，精通天文地理医术农学周易，学识渊博，称为博士，凡夫俗子不可扰之。他哭笑不得，看看天色将晚，只好遗憾而回。

　　不惑之年的苏轼，在密州注定很忧伤。忧伤的苏轼开始怀念从前，怀念去世的妻子，怀念曾经年少时的父母兄弟。他长久地凝视着天上的月亮，一段时间里，他认为月亮和他成为兄弟啦！他不止一次地酩酊大醉后，叫着月亮兄弟，看着潍河里的月亮，看着酒杯里的月亮，一杯又一杯地喝着，下酒菜是月光，他想把月光一块喝到肚子里去。他想起了妻子王弗，泪如雨下。晚上，梦里妻子又飘逸而来，站在槛外，他伸手拉她的衣袖，她笑而不语，再一拽，人已远去，原来是南柯一梦。他起身披衣，敞开堂门，一轮圆月挂在当空。他起身回来，想到妻子如今已是槛外之人，长吁短叹一时不能自已，便一首悼亡妻之词，挥笔而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公元1076年春节后，苏轼越来越忧伤，迷上了酒中物。他发现酒是个好东西，怪不得曹孟德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有一个阶段，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得了忧郁症。每到晚上，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家乡，想起从前。他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是不是已经老了。他害怕夜晚的来临，因为他夜晚会在梦中一次次梦到眉山、梦到开封、梦到亡妻。他只能用酒精麻醉自己，只有酒后才能安然睡去。

　　那年中秋节，苏轼安排了盛大的宴会，找来密州的同僚文朋诗友。他要今夜不醉不归，他今夜要跟月亮对话。苏夫子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此中秋词一出，余词尽废矣。从此以后，中国的月亮只有在密州最圆。后来，中央电视台到诸城超然台下拍了中秋的月亮，每到八月十五便会伴着思乡的曲子，朗诵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八月十五的月亮，从1076年的中秋节开始是属于苏夫子的，此后千百年的文人写不出来又大又圆的月亮——在苏轼这首词面前，我们写的月亮是残缺的月亮，是不完美的月亮，月亮的忧伤和苏轼的忧伤已经完美结合在一起啦！如今，他的雕像耸立在超然台下，每到月照苍穹，一轮碧月挂在夜空，月光像银子一样洒在他的袖口上，洒在他的酒杯里。

　　关于苏轼在密州的思乡之作，他留下了《障日峰》。障日山是我的家乡所在，我找出苏夫子留有家乡的诗句欣喜若狂，前辈果然不负后辈之所敬，在我的家乡竟然留下如此之绝句。我的家乡河流众多，密水河在障日山左，卢河在障日山右，蜿蜒盘旋最后注入潍河，我无数次学着苏夫子的样子，爬上障日山，想写出他同样的诗句却不得，看来没有流放之痛是写不出痛彻心扉的诗歌的。

　　1079年，苏轼再次被捕入狱。这次也是因为文人墨客的穷酸毛病，他在给朝廷的奏章里再一次狗尾续貂，攻击朝政。1080年，苏轼获释，这时的他跟从前判若两人。他开始避谈朝局政治，转为开始思考人生和哲学。苏轼再次被流放到黄州，生活颇为贫困交加。他在黄州东坡的山下开垦荒地，他耕田织布，他制造砚台墨汁，他写诗歌小品文，他热爱粮食和蔬菜，并自号“东坡居士”。

　　苏轼在密州这两年，留下了大量脍炙人口的诗歌。我想是悲愤出诗人吧，苏轼个人的不幸却是他在文学史上的万幸吧。苏轼对于密州文人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从苏轼知密州之后，诸城这个小县城似乎代代文人辈出，“至今东武遗风在，十万人家尽读书”，苏轼的超然物外之精神，令他们醍醐灌顶，令他们茅塞顿开。他们从自己的家乡走出去，北向延安，南下上海，他们走出国门，他们精忠报国，他们为家乡和祖国写出一部又一部的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