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刘 硕

　　排练厅里，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站在人群前的张乃衡，眉头微蹙，右手悬在半空，像一位严谨的外科医生，在音乐中寻找那毫厘之差的“病灶”。突然，他的食指果断点向一位年轻团员：“你，声音‘飘’了，气息沉下去！”目光如炬，不容置辩。那位团员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调整站姿，脸上的紧张渐渐化为专注。而当一段复杂的和声终于被完美呈现，如清泉般流淌开来时，张乃衡紧抿的嘴角才瞬间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如同寒冰乍裂后透出的暖阳。

　　这就是张乃衡，青岛市文化馆的合唱指挥。在青岛这座拥有超过1000支活跃合唱团的“音乐之岛”上，他正是群众合唱领域最执着的耕耘者之一。他用成千上万个业余歌者的声音，雕刻着自己理想的同时，也成为这座城市蓬勃合唱生态的一个生动缩影。

　　张乃衡的“合唱故事”始于一次退而求其次的转向。他从小苦练小提琴，却自知难以攀至顶峰，于是转而寻求更广阔的音乐表达。大学里的一堂合唱课，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第一次感觉到，不需要拿任何乐器，靠你的脑子、耳朵和眼睛，就能组织这么多人在你手下听你调遣，很威武！”张乃衡回忆时，眼里仍闪着当年那种发现新大陆的光。当然，更让他着迷的是合唱的本质——

　　它是全世界最省钱的艺术形式，人声就是乐器；它的门槛极低，但艺术造诣却可与交响乐媲美，是“人声的交响乐”。而且，合唱不仅是艺术，更是绝佳的教育方式，能在旋律与和声中让人心向善，培育合作与默契。

　　1985年，大学毕业的张乃衡以一首原创——《海的旋律》在青岛市中小学生汇演比赛中夺得头筹。从此，他便将全部的生命力注入了这条群众合唱的道路，一走就是41年。

　　41年来，张乃衡面对的核心课题从未改变：如何与最广大的业余爱好者打交道？他的答案坚决而独特：“不能因为对方是业余爱好者而降低标准。”在有些人看来，群众文化工作可以“哄着玩”，但他拒绝这样。

　　“如果用业余标准教，他们只会停留在表面。高标准能让业余爱好者挖掘出最大潜力。”张乃衡自嘲又自信地给自己封了个号——合唱界的“喜来乐”（这位电视剧里的民间神医，专治疑难杂症。）张乃衡觉得，自己就像他，天天面对的是没有视唱练耳能力、乐感比较弱的人，恰恰练就了一身解决“疑难杂症”的本事。

　　张乃衡的“诊法”是一套自创的“土办法”。抽象的专业理论到了他这里都化作看得见、摸得着的动作：有人唱歌张不开嘴，他就让对方把手指放进口腔，将腔体打开；讲解玄妙的“声带闭合”，他不提生理构造，而是让学生“吸住腮，下巴放下”，从外部动作引导内部机能的调整；如何让学生体会气息下沉呢？他甚至让他们躺在地上感受呼吸的起伏……

　　“通过外表看本质。”张乃衡总结道，“用看得见的东西启发业余歌者做到看不见的东西，这就是我的高招。”这些看似土气却极其实用的方法，让无数徘徊在音乐门外的普通人找到了登堂入室的阶梯。

　　在张乃衡的合唱团里，队员年龄跨度惊人——上至80岁的白发老者，下至4岁半的孩童。他将他们分为三支队伍，以不同的心境去对待：

　　教老年团，是一份孝心，想为他们在特殊年代里缺失的音乐教育做些弥补；带青年团，是一份挑战，必须用最严格的专业标准筛选、打磨，留下的都是能共赴艺术理想的“铁杆”；培养少儿团，则是沉甸甸的责任，重在传授正确的方法，保护他们稚嫩的嗓音，播种音乐的未来。

　　管理这样三支复杂的“群众队伍”，张乃衡信奉“人心齐”是根本。在他这里，纪律是铁打的。请假甚至被他视同“犯罪”，诚信和集体观念是比唱准一个音更基础的素质。

　　一次，一位青年团员因工作不顺闹情绪，排练心不在焉。张乃衡察觉后，不是当众批评，而是私下打电话，像朋友一般耐心开导，分析利弊。“既要拧成一股绳，也得知道每根绳子为什么打结。”在严肃的外表下是他对每个个体细致的体察。那个曾经因叛逆离队、后来又“浪子回头”的团员，如今已是团里最认真的成员之一。这份“转化”的背后是张乃衡那句“随时欢迎你回来”所承载的信任与温度。

　　然而，“喜来乐”的这条成名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在2000年的一次全国比赛中，张乃衡的团队只拿了三等奖，那次挫败源于误读了当时流行的“弱声唱法”。那时，他简单地理解为“小声唱”，结果孩子们声音虚浮，严重跑调，“88人的队伍唱不过人家29个人”。不过，失败没有击倒他，反而激发了他近乎执拗的探索欲。他关起门来反复试验，终于摸索出一条“先假后真”的童声训练路径——先训练高位置的假声，再结合真声，完美避开令许多童声合唱头疼的“换声区”难题。2003年，他带着焕然一新的团队一举夺得了全国冠军。那一刻，他证明了在群众艺术的田野里用专业精神深耕，同样能收获最高殿堂的认可。此后，从青岛到全国，甚至在世界合唱比赛的舞台上，张乃衡成了让许多对手紧张的一个名字。

　　“我最大的优点和缺点都是认真。”张乃衡这样评价自己。他把“难得糊涂”和“世上就怕认真二字”分得很清：为人处世，不妨豁达些；但对待专业必须较真，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这种“铁面”曾让一些抱着玩玩心态而来的人望而却步，却也如大浪淘沙，留下了真正热爱合唱、愿意为艺术付出努力的“金子”。

　　张乃衡早已桃李满天下，有的走上专业道路，更多的则成为各行各业中的文艺骨干。他甚至开始教授学生的孩子，“师爷级”的身份让他颇感欣慰。两代人先后站在自己面前唱响同一首歌，他感到一种超越时间的传承正在发生。

　　如今过了花甲之年的张乃衡已经退休，但他依然每周精神抖擞地穿梭在文化馆的排练厅里。从中老年团沧桑的混声，到青年团充满青春活力的和鸣，再到少儿团清泉般的纯真音色，他的耳朵就是最精密的仪器，他的手臂就是凝聚所有人的“磁场”。

　　合唱对张乃衡而言，是幸福的闭环。身为作曲者，他有最忠诚的演唱者——他的团员们；而排演的实践，又不断反哺和修正他的创作理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就是我。”他说这话时，脸上是纯粹的满足。

　　晚上9点，排练临近尾声。张乃衡放下手臂，环视着这些年龄各异、身份不同的团员们。那一刻，他脸上的“铁面”完全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父亲般的温和与期待。“好了，今天先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回家不要忘了今天练习的这些要点，下周一检查……”

　　在这个稍显老旧的排练厅里，这位“喜来乐”式的指挥用他41年如一日的“认真”，守护着合唱这门“大众艺术”最纯粹、也最崇高的光芒。而他身后的青岛，成千上万个平凡的声音，正如同合唱团里的歌声一样，在这片丰饶的艺术土壤里汇聚、交融，最终汇成这座城市磅礴而动人的生命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