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 杰　　

　　从1958年到1982年，青岛美术公司二十余年的主体存续，是商贸大背景下作为以“美术生产”为核心特征的社会机构样本的存在，也是青岛美术发展内生动力的策源地。它技术与艺术的复合特质，深深嵌入青岛在地文化的传统，它所提供的文化审美与视觉传达，亦成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一场座谈会和一个关键人物

　　作为青岛美术公司的创建者，胡辑五1978年离开了公司，调入位于湖北路17号的青岛市出口商品包装装潢研究所，这间隶属青岛市革命委员会对外贸易局的事业单位，简称“青岛外贸包装装潢研究所”，办公地位于原中山路54号美术公司的斜对面，主要任务是研究和改进青岛市出口商品包装装潢。因为缺乏经费来源，于1980年5月又成立了青岛广告公司，与研究所一套机构两块牌子。

　　在1980年9月，胡辑五联合青岛印刷厂和1978年2月由青岛市外贸局与中国出口商品包装公司山东省分公司共同组建的山东外贸青岛彩印厂，操办了“第七届包装装潢设计经验座谈会”。从这次会议的通讯录可以看出，北京、上海、天津、广州、重庆、武汉、南京等地的美术公司以及哈尔滨、沈阳、通化的印刷装潢企业均派代表参加。其间，中央美术学院陈菊盛、浙江美术学院王凤仪、鲁迅美术学院刘世华与吴孟祥、南京艺术学院邬烈炎、湖北美术学院张朗与黄祥青、无锡轻工学院虞海良与潘祖平、山东省工艺美术学校刘庆孝、上海轻工业专科学校翟祖华，以及上海市包装技术协会和福州市包装技术协会的多名代表等也特邀出席了会议。青岛市美术公司的参会代表为副经理张同春、设计组长张维镇、喷绘组长阎承宝、设计张敏、财务李淑华等五人。

　　彼时，围绕出口商品的包装装潢设计已经是一个在实操面和学术面都有了相当宽度的领域。而重要的口岸城市，均有专门的美术公司，它们分置于外贸系统、轻工业系统和商业系统。

　　在这个会议前后，青岛市出口商品包装装潢研究所还翻印了一本《美国兰多谈包装装潢》。这本小册子是兰多在参加过广交会后，于1978年11月到杭州举办的一个为期五天的对外出口包装培训班的讲课记录。书中，兰多不仅介绍了美国兰多包装协会的情况，还分析了中国出口产品的一些实例。

　　兰多，正是朗涛策略设计顾问公司的创始人华特·朗涛。他1941年在旧金山创办了该公司，是联邦快递、万宝路香烟、李维斯牛仔裤、富士胶卷、美国银行、日本航空的标志设计师，后被公认为将品牌设计与视觉识别发展为策略性商业利器的先驱之一。

　　无论经验座谈会还是兰多“谈话录”，均显现出以胡辑五为实际领导的研究所的格局与眼光。这也令人想到他在1959年的坚持，如果财贸展览馆在履行完技术革新与革命表演及展示之后就地解散，那么就没有了青岛美术公司这一机构的后续创造与书写。

　　从财贸展览馆到财贸展览服务部，到青岛市商标设计展览宣传服务部，再到青岛市展览广告服务部、青岛市美术公司，机构名称的一路延展，也是其走向繁盛的证明，而后续油画组与设计组的分置、展览美术用品商店的开办、霓虹灯业务的增益，则是其业务深化的体现。

　　特殊造就的“梦工场”

　　与在老四方长大的胡辑五相比，诸城人刘伯良生于1931年，尽管比胡辑五年少8岁，但他是作为书记被派进美术公司的，后与孙希明成为真正的“当权派”。刘伯良对公司发展的最大贡献，是积极引进大中专毕业生，至1970年，公司先后吸收了四川美术学院毕业生谢可新，浙江美术学院毕业生金步松、王笃正，南京艺术学院毕业生钱志林，河北艺术师范学院的申仲村、杨天佑，山东艺术专科学校的于洪翥、王臣祥、刘守和、曲敬国，青岛美术专科学校毕业生孙增弟、麻慧娟、王英然、王淑惠、郑来麟、王万利，北京艺术学院毕业生贾波，加上曾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附中的王庆平，曾就读于上海交通大学的姚德钧，一间时年有41名工作人员的公司，一半具有大中专院校的学习经历，其专业之风不盛行都会是意外。

　　作为一个企业性的存在，人员壮大必然和业务壮大相伴随。

　　1962年1月5日的《青岛日报》广告中可以看出，青岛市展览服务部的营业项目为：承办展览业务，出租展室道具，设计橱窗陈列，设计商标图案，绘制宣传广告，书写各种招牌；展览美术用品商店则写明是“专业经营各种展览美术用品”。

　　1968年，展览美术用品商店划归“环球文化体育用品公司”，原店址改为木工车间；从1969年的业务人员分工看，41人当中，行政7人，其中1941年参加革命的即墨人孙希明为革委会副主任（后为吕成功）；设计7人，组长张维镇；油画组20人；木工组2人；霓虹灯组5人。

　　油画组的壮大，与由山东外贸1968年主导的油画出口关系紧密。

　　据《山东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史志》记载，在1985年与袁志良（香港籍）合作开办“青岛油画厂”前，工艺品公司外销油画的来源，主要来自美术公司组织的绘画人员，油画的题材以风景画为主。但由于公司的收购价没有明确，只是根据画面简繁和内在质量同对方商定。1978年后，油画的题材有了较大的创新，“在客观上对油画的生产和出口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国外客户的订货增加”。

　　外贸史志的简略书写和美术公司油画组的澎湃热情无法成正比。对当时的美工而言，他们的工作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叫接任务，指的是画户外宣传画；另一部分则是画写生，最兴奋处莫过于旅行写生。旅行写生春夏两季分组派出，主要目的地是南方各地的名胜古迹与大好河山。江浙一带的上海、南京、杭州、无锡、黄山，他们几乎走遍。

　　1968年调入美术公司的贾波保留了写于1973年5月4日至6月8日间的南方写生笔记，成为这段工作实践和创作实践相结合的难得记录。从中可以看出，美术公司因特殊的“艺术生产”使命，有了继续创作与学习的可能。这些所谓的“资产阶级审美情趣”的“涂抹风景”举动，因工作之名有了正常、正当的延续。

　　由“笔记”可见，到当地联系美术公司和装潢公司同仁是他们解决出行问题的关键；进一步则是拜访同行与名师，这一路上，他们拜谒了颜文樑、俞剑华、苏天赐、莫朴、费以复，与秦大虎、张华清、张自申、向天野、路璋、王立志等同龄人有过交流，这还不包括遇到的隋成林、姜宝林，错过的潘鸿海、楚启恩、徐明华等。由这个月余时间内舒张开的“网络”，也足可以看出当时青岛美术与外埠之间的交谊与往来，其背后的线索不难弄明白——

　　像浙美系，同事王笃正在此毕业，隋成林、姜宝林也是毕业于浙美的青岛人；南艺系，同事钱志林在此毕业；颜文樑是青岛市话剧团舞美沈凡的老师；俞剑华更因长于济南而与青岛美术界互动甚多，1962年为打造齐鲁画派在青岛作南北画家雅集、在美术公司做交流时，俞剑华正是核心召集人；而苏天赐、张华清，均有在青岛生活的经历，他们在山东大学艺术系待过一年多时光；楚启恩是青青美术班的学员，求学深造得益于胡辑五的指点；姜宝林的哥哥姜宝星也是青青美术班的学员……

　　在完成创作任务的间隙，贾波和同事们非常重视所访美术机构对“广交会”的参与，上海美术设计公司的装饰画和绒贴，苏州装潢设计公司的有机玻璃和设计车间，南京美术公司的全部车间都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间还有与杭州美工团的业务交流等等。

　　对外交流，无疑是丰赡艺术工作之路的最佳门扉。而旅行写生完成的画作，会交到公司，合订为“样本”，再由山东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张道永等人带到“广交会”上作展示、接订单。1964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的张道永自然也是行家里手。所有合订样本，则被带回美术公司，根据订单数量，分派作复制。

　　也有不被复制的作品。王臣祥记得自己的一组30cm×40cm的乡村小景曾被订购，他就在田家村、湛山一带选景画了30幅。对于这些专业油画人才而言，除却外销画订件，他们大多揣着艺术家梦，心里也往往有两本账。在此期间，王庆平接受批斗的罪名之一，就是有严重的成名成家思想，他把自己的小居所命名为“多梦阁”，正是多元梦想的寄存；而王臣祥一直最爱惜他那本捷克版的《塞尚》，那是族叔、私立青岛美专毕业生王鸿信借给他的，印象派的光和色是他画画时琢磨最多的所在。

　　对王笃正而言，难以忘却的是1975年到沙子口陪吴冠中写生，面对金色的麦浪，吴冠中说：“那不是金钱豹吗？快抓住它！”这也让王笃正激动不已，自那时起，他开始盘算如何偏离已然熟练的、得自全山石先生的苏派手法。

　　应用中的花样美学

　　比及油画的色彩斑斓，设计和包装业务更像是一股源远流长的潜流。

　　1961年，张维镇为青岛市联社食品厂（1965年改称青岛食品厂）设计了黄白斜纹包装的“青岛钙奶饼干”；1962年，应山东外贸食品进出口公司的委托，张维镇又与三位同事合作重新设计青岛啤酒的酒标标贴，这个酒标共设计了四稿，后取青岛“红瓦绿树”的景观色调，辅以外圈金色，以“栈桥”为主标，使之颇具城市风采；1964年，张维镇应山东省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设计的双喜火柴商标，设计灵感源自中国传统婚庆“双喜”符号，委托青岛火柴厂投产后当年出口量即达13.7万件，次年猛增至24.2万件，成为新中国火柴出口的重要代表……

　　设计和包装业务的发展还有一份动力，就是政策引领。

　　1974年春季广交会，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业务办公室专门编选了“港澳与外国商人对我部分出口商品包装装潢的反映”手册，文中指出，德国客户称欧洲共同市场从1975年起将对啤酒瓶容量统一定为330CC、500CC及1000CC三种，青岛啤酒则一直是640CC及350CC，应自1975年起改瓶容。同年，外贸部在北京举办“全国部分出口商品质量、花色品种、包装装潢对比展览会”，明确了以“科学、经济、牢固、美观、适销”为原则的包装装潢要求。这场对比展为扩大影响，还在全国做了巡展。1975年9月展览在山东省工业展览馆举行时，当年10月，美术公司由胡辑五带队，张维镇、张玉禄、张敏、阎承宝、吴继文、于洪翥、申仲村、石芃、徐玲、刘民等十一人参观了展览会。

　　与油画队伍的科班出身不同，设计队伍的发展与专业化，是伴随业务的开展逐步提升的。胡辑五1959年组织财贸展览馆时，他是吴淞路青岛百货批发站的供应科长，工作人员均从才艺考量中抽调，张敏和他是百货站同事，姚德钧来自青岛海关、宫义章来自五金站、阎承宝来自烟糖站、孔金叶来自国货公司、张玉禄来自蔬菜公司、蔡士陆来自外贸食品公司、郝洞溪来自第四百货店，庞兆富来自照相馆、吴继文来自钟表店、尚慎富来自商业局科普处……包括后来拥有近千件商标设计作品的张维镇也是自学成材。张维镇在早年接受采访时曾说：“我设计的作品大多是青岛企业的，我是带着对这座城市的感情来完成创作的，这份情感也是我创作灵感的源泉。”

　　张敏之子张勇曾写有多篇回忆美术公司的文章，在他的记忆里，从中山路的门一步跨进去就是美术公司一楼的业务组，一部老式转盘拨号的黑色电话、号码26986，就放在业务组，主要对外承揽商标设计、样册绘制、路牌广告等业务。穿过业务组，就是一楼的天井，左边是单位办公室、再往前是财务。沿着楼梯旋转上行180度可到二楼的设计组、油画组、喷绘组、资料室等。各位叔叔伯伯也都是能人，孔金叶会把自制的浮雕鸳鸯石膏像，点染得绚丽多彩，成为美术商店的畅销品；孔金叶和孟良亭合作的静电植绒纸，因闪烁着熠熠之光，很是夺人眼球；胡义勇算得上是岛城霓虹灯的开创者，而赵承玺、侯培芝则是霓虹灯业务的拓展者，霓虹灯无疑是多彩城市的象征；在白炽灯主打的年代，美术公司生产的日光灯管，由位于博山路与海泊路交界处的市南交电公司经销，成为一时之宠，连等外品也常常得胡辑五批条子才能卖；搞设计、画黑稿，阎承宝表现得非常专业，《青岛日报》诸多署名“阎承宝”的刊头设计令人印象深刻；而在摄影器材不够尖端、专业成像技术并不发达的年代，为出口机械设备画结构图与装配图，也是阎承宝的特长。

　　设计师之间的趣味感染也相当重要，张玉禄很早就下气力收集解放区邮票，美术公司斜对面的湖北路邮电局，为他的集邮爱好提供了便利；张敏设计火花，逐步成为火花的收藏专家；因为许多展览需要拍照洗相片，美术公司就在一楼走廊外、水龙头旁边设置了暗房，还配备了一台放大机，由张同春负责；姚德钧和阎承宝都在那里洗过照片，刘守和、阎承宝、石芃等人均有自己的照相机，石芃还擅用自制的暗箱洗照片……

　　而这些趣味的培养，与美术公司配备有资料室不无关系。资料室在二楼南侧，由周毅长期看管。美术资料涵盖国内外、同行业、本单位的各类书画集刊、摄影作品、时政图片、杂志画报，甚至包括邮票和火花等资料。

　　离散与转身

　　专业人才在养成的过程中，也渐次面对不断的离散。1969年借调革委会大型影展办公室，和高泉、崔开玺等人一起搞主题创作的金步松率先调往济南军区前卫文工团；1970年钱志林进入北海舰队政治部创作室；在青岛日报社帮忙的孙增弟获调入职；随后，谢可新回返四川老家，参与《四川青年》复刊试刊；河北工艺美术学校恢复办学后，杨天佑回了河北；1978年，山东纺织工学院创办后，王臣祥调出，成为美术教师；同年，胡辑五离开公司，主持创建了青岛外贸的包装装潢研究所；1970年代末期就进青岛市展览工作室帮忙的王笃正，1980年也获调山东纺织工学院，执教于染织美术系……

　　至1982年商业局下设的青岛市对外供应公司进驻中山路54号兼管美术公司后，人员的离散更为集中，于洪翥进入山东外贸进出口包装公司，张敏进入山东外贸进出口机械公司，王庆平转往物资系统的装饰装潢平台，石芃转投位于中山路26号的青岛市美术设计公司……

　　这种形势的出现，和统购统销的外贸政策调整不无关系。1976年，山东省批准青岛市成立10个外贸支公司与山东省各专业进出口分公司对口后，青岛逐步拥有了出口货源组织收购的管理权。1982年，对外贸易体制改革，自中央到省区统配调整逐步下沉地方、下沉到企业主体。这也意味着，青岛美术公司的业务面临了双重萎缩，一重是文革结束后，政治宣传业务的萎缩，另一重是集中性外贸业务的萎缩。也就是说，美术公司独立面对市场变得越来越迫切，将之简化转型为对外供应服务的一部分，是青岛市商业局当时的选择。

　　在这种情形下，它的主体业务开始向广告公司转变。至1984年，在首届“青岛之夏”足球邀请赛秩序册中，“青岛市美术公司”的广告专页对自己的业务范围做了这样的描述：为您承办青岛体育场国家、国际体育赛场地广告；欢迎您选登路牌、报刊广告；为您在繁华市区、交通要道、港站等处，设立明显的路牌；承办北京、上海、广州、沈阳等全国各地路牌；承办《人民日报》《工人日报》《经济日报》《光明日报》《体育报》《健康报》《中国农民报》《参考消息报》《市场报》《文汇报》《羊城晚报》《大众日报》《青岛日报》及全国各省市报纸广告；承接包装装潢商标设计及其他绘制业务。

　　不难看出，经由20年发展变动，青岛美术公司已告别计划经济时代、特殊因素造就的蓬勃，开启了奔向市场的转身。

　　在人才消散的情境下，这转身，慢慢消融于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