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

稻草铺

青岛日报 2022年09月04日

  稻草,是水稻成熟收割脱粒后留下的茎秆,苏州人叫稻柴。

  同苏州乡下种田人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稻草,如今已很难得见,因为现在水稻的收割,不像从前用镰刀一棵一棵地斫,已经机械化,收割时稻草都被粉碎了。

  说同乡下人的生活息息相关,乃是因为从前稻草在乡间的用处无处不在,关乎着乡下人的衣食住行,饥饱冷暖: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是排在第一位的,除了最重要的用处,即烧柴做饭之外,苫草屋、扎米囤、织草包、搓草绳、打草鞋,乃至孩童的立桶、冬天放脚炉的焐窠、脚上穿的毛窝窝……全都离不开稻草。

  稻草,还是耕牛的主要饲料,“牛吃稻柴鸭吃谷,各人生来各人福”,是苏州人都知道的俚语。

  这两年,每当在乡下看见收割机收割水稻,稻草被粉碎成草末,心里总有点失落。

  偶然在汪曾祺先生的散文《冬天》里,遇见了久违的稻草,虽说只有二三十个字,还是让我十分惊喜激动。那节文字是:“床上拆了帐子,铺了稻草。洗帐子要拣一个晴朗的好天,当天就晒干。夏布的帐子,晾在院子里,夏天离得远了。稻草装在一个布套里,粗布的,和床一般大。铺了稻草,暄腾腾的,暖和,而且有稻草的香味,使人有幸福感。”用稻草做垫褥,应该是高邮、兴化一带的乡俗。

  拿稻草当作垫褥,现在的年轻人根本无法理解,可能认为这是天方夜谭。而事实上,从前即使被称为鱼米之乡的苏州,四郊农村里每到冬天,农民床铺上都会铺上一层稻草。

  铺床上当垫褥的稻草,先要将靠近根部的一些浮叶捋干净,晒两天太阳使其干燥,再铺到床铺上。那时普通人家都是木板床,不透气,睡一段时间稻草会回潮,特别是两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睡的床上,更容易生出潮气。所以寒冬时节,在农家的门前或院子里,常常会看见阿爹好婆们,天晴时将铺在床上的稻草拿下来,放太阳下晒。趁傍晚太阳没落水时收起来,重新铺到床上,让小孙儿小孙女们每天都睡得暖暖的,软软的,香香的。

  说起这稻草堆——北方大概叫草垛,就是将脱了粒的稻草堆在一起,一捆一捆地堆垛起来。不管是堆成长方体加脊顶的,还是圆柱体加锥顶的,堆稻草都是技术要求非常高的一种农活。堆得不好,草堆会散塌下来,遇到下雨,雨水会从垛顶渗漏下去,稻草堆就会霉烂掉,稻草一霉烂就没用了,烧火不着,沤肥料也不肥。

  那时人家门前和生产队打谷场上的稻草堆,是冬日乡村里一道亮丽的风景:孩子们背靠着孵太阳,围着躲猫猫;男人们坐长凳上,搓草绳,打草鞋;女人们搬个小竹椅,排坐着补衣服,扎鞋底,拉家常;边上还会有猫狗叫闹,鸡鸭觅食。

  话说那稻草堆里的“稻草铺”,乃是在稻草堆上抽掉两三捆稻草掏一个洞,往中间再挖掉三四捆稻草,让里面变成一个草洞,可以钻两个人进去睡觉,睡时洞口用两捆草堵上。稻草铺留给我的记忆十分温馨,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有年冬天生产队打谷场上的稻草铺。记得我读师范时,有次放寒假回家,与比我大五六岁的生产队任会计一起“防夜”,他就在打谷场上一个稻草堆里弄了个稻草铺,我们两个睡在里面。我们只带了一条破薄棉被,直接睡在铺平的稻草上。六七十年了,记忆里的“稻草铺”真的暖和,那天外面寒风怒号,冰天雪地,里面一点也不冷。

  难忘的往昔的记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