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的烟火在田里,渔家的烟火在海上。曾经一直这样认为,特别是面对唐岛湾公园里的渔家海草房,更让人有这样的想象。
现在的黄岛早已不见了海草房。积米崖的小渔村不见了,代之的是现代化的社区;石嘴子的小渔村不见了,拔地而起的是高耸的大楼;龙门顶的小渔村也不见了,换成了大学城。傍海而生的渔家,一多半的身家都融入了城市生活,几处小渔港则像是相距很远的锯齿镶嵌在海边。滨海傍山、居乡傍城的渔家,其倚海随船的烟火日子过成了半城半乡。渔人身上自带海的消息,一辆载着鱼篓的摩托驶过,那浓烈的味道让人嗅到了急着出海的气息。天还灰白着,渔船就早早出海了。海里来了开凌梭,海潮把梭鱼群带到了大卢河,入海的河口处,随着潮汐,天天都有穿水衣水裤的打渔人。人们在岸边围成圆弧,以渔人的鱼篓为中心,目光向着渔人的渔网,唰的一声,湿淋淋的银丝迅速荷叶样铺展开去,笼住悠悠的海水笼住天光和目光,慢慢地拖到岸上。渔网一出水,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欢呼声,渔人动作利落地拾鱼入篓。鱼儿们一尺多长,通体闪着磷光,一跃而出,围观的人就欢呼雀跃地帮忙再次拾入。人群经过些微的躁动重又围拢成不规则的队形。以海岸为轨道线,人们循着水流看鱼影,每当发现了大鱼,就兴奋地报告消息,渔人的阵地也随之而变。
渔汛来了,渔人全家上阵。船家天不亮出海,家里的婆娘们早晨七点多就已经在等待归船。于是,小区的门口,小街的路口,都有了卖鱼摊位,一条一两斤欢蹦乱跳的梭鱼,十几块钱就可买到。买的人高兴,卖的人也欢喜,一起感叹今年的渔汛喜人。其实,渔获最丰盛的是九、十月份,经过暑期几个月的休养生息,大海显得格外慷慨,有时候一次能有好几百斤渔获。老冯师傅的女人早早地来到海边等自己家的归船,花布衬衫裹着她肥胖的身躯,肥厚的胸部像被挤压的气球,宽宽的脸膛红红的,说话粗声大气,和围观的人谈价钱。大个的老板鱼有脸盆大小,单独放到水桶里,这个要卖五百元。别的鱼二十元一斤,虾三十元。她一边分拣渔获,一边应答。
自从海上实行休渔期,让大海得以休养生息。休渔最明显的标志是晒网。也许是因为五一过后休渔封海的缘故,当地人在封海前的最后一天有着明显的亢奋。心里嘀咕着,口里吆喝着:“后边的日子吃不上新鲜的——海鲜了哈——”长腔搅动着氛围。小口子港的小码头上人山人海,陆续有海船归岸,想买新鲜海货的人迅速把船货收走了。有的海船一边泊岸一边接电话,人家的货归途前就早被订出去了。已经休渔的船家,把下在深海的大网拖上岸,趁着天晴晒网。正午,铺展开来几百米长的大网,一大片灰绿色蒙着土地,网上错落地蹲着七八个中年男人,附近码头上的嘈杂他们充耳不闻,只低头忙活着。
记得看过电影《渔光曲》,好像都是女人织网,这儿竟然是男人们在飞线补网。“我们这儿女人们不会干这个活,女人们只管卖货。”一个中年男人一边用剪刀减掉线头,一边熟练地用手指给网线套结,几次穿梭,大网的一个破洞已经补好了。于是挪动板凳,沿着大网耐心地补下一个破洞。男人的手掌被海风吹晒得已呈古铜色,手背和手心色差很大,好像电饼铛里的烙饼,一面白一面褐。他们手掌粗糙手指却灵活,不一会儿,在宽大的手掌下就诞生一小片一小片的新绿。网的本来颜色是绿色的,因为常年海水浸泡,已经变成灰绿,新的补丁好像刚被新蚕吃过的桑叶。
今年休渔第一天正赶上大潮。一大早赶海的人就在积聚,随着时间推移,大风河口的人越来越多。老人拖着孙子孙女,年轻的爸妈领着儿女,拿着小篮子小铲子全家出动。游玩的人到海边都是冲着沙滩去的,哪儿可以落脚去哪儿。渔家人,他们身穿水衣水裤,一亮相就让声称是赶海人的游客见了绌,再看他们顺手亮出赶海的工具,半米多长的夹蟹钳看起来能直捣虎穴,螃蟹算什么;形似簸箕的网眼铁锨,可掘进可筛洗,从半米深海水中铲出一簸箕海沙,水面上一荡,沙子遁形,蛤蜊就留在了漏眼的簸箕里。还有因地制宜的泡沫漂浮筐,更有创意的是用废弃的风扇外罩和风扇叶组装好的挖蛤蜊利器,既可以铲沙,也可以筛蛤蜊,方便顺手,大为可观。铁耙子,铁铲子,铁锨,都因为靠海的缘故不再适土而成了适水的工具,让人既熟悉又新奇。
河口的沙滩上,有条船底向上倒扣着,船主是石嘴子村的渔民,他这条船既搞捕捞也搞养殖,已经当了爷爷的他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出海就是每天的遛弯,人活动着不“生锈”。他一边笑着说,一边忙着修船。这条船用了二十多年了,每年都需要趁着休渔维护一次。船底的缝隙要重新抹上石灰,刷上桐油;船帮的缝隙大,要用麻丝塞实,整个刷一遍桐油,在太阳下晒几天就好了。用他的话说,这样的桐油灰,晒干后比骨头还硬。我说,你看潮水要上来了,你的船不挪地方?他淡定说,上不来,只有每个月的初一到初五、十五到二十有大潮,其他时间就是溜河沟子,甭管它。
休渔期到了,封海了。渔船都入了港,船的桅杆像树林一样森密,积米崖码头的卖家却忙活起来。靠近渔码头的海货铺子繁忙地在卸冰,海鲜酒楼忙着批发盛渔期的存货,两尺长的大鲅鱼,一尺长的石斑鱼,大个的鲍鱼海螺,水箱里铺着冰,或者通着氧气泡泡,沿着渔港的街巷一溜儿排开。海事闲了陆上不闲,湿漉漉的鱼巷,散发着咸腥的气味,渔人们把那称作“鲜”。渔家的生活风光在海上,也结束在海上。以海岸线做切割,他们泊船靠岸的一切都在城里人目光的注视里。如今的渔家,已经和以前的渔家有了本质的区别,这体现在他们的渔船上,更体现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