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流

　　我的小说《母亲的手机》，完全以我的母亲为原型创作。文中的“母亲”膝下四子一女，恰好对应我们姊妹五人，很多细节都来自真实生活，称它为“纪实小说”毫不为过。

　　2025年10月23日清晨，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此前几个月，医生就判定她时日无多，我们早早筹备好身后事，可母亲硬是闯过生死关，没多久竟恢复得行走如常。谁也没料到，后来她摔了一跤，不仅大胯骨摔断，膝盖上方的骨头也折了。这是老人常说的“临终骨折”，让医生也提前和我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最终我们还是决定给母亲做手术，局部麻醉下她全程和医生有说有笑，可刚抬回病床，她的心脏突然停搏，我们甚至都选好了出殡的日子。没想到母亲竟再一次死里逃生，连医生都感慨她生命力的顽强。从母亲卧床到离世，前后不过四个月，我们却像熬过了一场漫长的身心煎熬。

　　从前我见人不孝总难以理解，直到亲身经历才明白，养老这件事，从来不能简单用“孝顺”二字一概而论。我们姊妹五人里，大哥空闲时间最多，主动扛起了照顾母亲的主要责任。他会把香蕉放进热水袋里焐得温热，摸索出的换尿裤手法又轻又快。可他也会在深夜给我打电话咆哮，说母亲闹得整宿不睡，他没忍住动了手，转头又慌忙解释只是轻轻比画了一下。我心里清楚，那是他熬到崩溃的愧疚，只能对着至亲宣泄。

　　我们其余几姊妹便轮流回家替换他，每次我刚到家，大哥就像得了大赦，急急忙忙出门透气。那天我们几人正巧都围在母亲床前，她忽然醒过来，眉眼噙着笑把我们挨个端详，轻声说：“人死了要是还能常回来看看儿女就好了。”我们瞬间红了眼眶，没过多久她又认不出人了，攥着那部老人机反复念叨，问儿女们怎么都不来电话。入殓时，我们把那部老人机轻轻放在了她的枕边，小说的名字也在那一刻彻底在我心里落定。

　　父母的爱永远是毫无保留的，而我们做儿女的孝心，却总难追上这份厚重。如今养老早已不是单个家庭的难题，社会在焦虑，子女也在焦虑，如何让家庭与社会共同托举起这份晚年的安稳，还有太多值得我们一起努力的地方。

　　（作者系青岛市作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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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老人机”

　　铁流的中篇小说《母亲的手机》发表于‌《黄河》2026年第4期‌，相关内容于2026年8月由中国作家网正式发布节选内容。

　　这部作品以普通农村家庭的养老日常为切入点，通过“母亲的老人机”这一核心意象，串联起多子女家庭在赡养老人过程中的现实困境与细腻亲情，用克制平实的笔触探讨了当代社会的养老伦理、代际边界与亲情双向奔赴的深层命题，是一部聚焦现实、引人深思的中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