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姐说:“哎呀,好大的霜! ”
伸头往窗外一瞧,果然,白色铺地,银装亮眼。枯黄的茅草,嫩绿的菜叶,连光秃秃的树枝上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白霜。天地之间,瞬间变得静默而冷寂。
一直盼望着雪。雪落在北方是天意,雪落在南方是恩赐。前些时候,雪过小城而不入。当时微信里不断有人说下雪了,心中惊喜,目光痴痴望向苍穹。窗外雨声哗啦,看不见半点雪花。哦,这飞翔的白鸟,先去了高山林地,去那里造一片梦境,看看谁是真爱谁说假话。山路迢遥,山林莽莽。想象之中,几片轻羽穿过林木,飞过涧溪,向着小村悠悠而来,轻轻吻过油菜,麦苗,小葱,以及桑枝上微微凸起的芽苞,还有铺天盖地的,草木和鸟鸣也不能掩饰的萧索和寂寥。
好久没见过雪,也没见过这么厚的霜,何况是春霜,何况这春霜刚好来到我的故乡。这一定是冬雪的问候,是冬雪对痴恋者的奖赏。厨房里,妈妈和姐姐妹妹忙来忙去,淘米洗菜,家长里短,有的没地聊着闲话。灶膛里的柴火烧得红红旺旺,火光和笑容在她们脸上荡漾。
难得的团聚,温暖的霜晨!立马穿衣起床,一头扎进茫茫清寒里。清霜来自天上,大地一片茫茫。严霜覆地,寒气逼人。羽绒服在身上失去了分量,轻飘飘的,没有一点暖和气。
头顶凉幽幽,颈子冷飕飕,真有呵气成霜的感觉。不由自主地缩着脖子,弓腰搓手。仿佛一伸展,热气便呼地散了。跑前跑后的小狗却一点也不怕冷,打着呵欠伸着懒腰,忽而蹿出去,吓得母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
土是硬的,草是硬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着细碎的玻璃渣子。残存的玉米秆,砍倒的荆条,犁翻的泥土,经白霜一染,有了落寞荒寒的意境。胡萝卜叶子,豌豆叶子,油菜叶子,冻得又硬又脆,摸一下,细细的白粉霎时化开,沁心的寒凉从指尖直达心尖。轻轻一折,曾经柔软的茎叶嚓的断掉。
鸡不怕冷,依旧在地里跑来跑去觅食。鸭也不怕冷,在塘里游来游去戏水。三只小狗跟着跑,前前后后追逐嬉闹。平日里黏人的米色小狗,不时跑来脚边蹭一下,小尾巴摇得溜圆,呜咽声又甜又腻。它嗅一嗅草叶上白霜的味道,又跑开去,相互碰头咬尾,勾肩搭背,或抱或撞,或撵或跳,在霜地里撒欢。枯草变成了白草,桑枝似乎成了蜡条,嫩黄的芽苞上也洒满了细碎的盐粒或者白糖。
“哎呀,快来看! ”姐在楼顶上欢呼。原来楼上水盆里的水,已变成了厚厚的冰块。邻家的瓦屋上也铺着白霜。炊烟袅袅而起,柔软的细舌,有滋有味地舔舐着瓦面上的盐粒。盐霜一圈圈洇退,细纹一般漾开去。柴火的气息,日子的滋味在清寒里一点点升腾。
翠柏依然苍翠,挺拔而蓊郁。黄橙子挂在叶底,小灯笼一样,微微透出些暖意。太阳爬上山头,霞光万道。朝阳,轻雾,白霜,绿树,青山,水塘。静谧的小山村忽而有了超出人间烟火气之外的模样。
晨风送来饭菜的香。姐在屋里喊:“这么冷,还在外头晃!快来烫烫手,再喝口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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