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8.28 星期六

插图 阿占

　　九月未到，老钓们已经狂野难耐。接下来都是好日子。鱼群从深海而来，一路追赶捕食小鱼，秉承着繁衍重任，离岸越来越近，早就忘记了危险。老钓们凌晨租船出海，在胶州湾里转悠，漂浮拖钓，既能轻松获鱼，又无挂底丢钩跑鱼之忧，竿竿不虚。再远一点——其实也不算远，田横岛或灵山岛，莱州和日照，老钓们立于东风之中，收到鱼讯，及时提竿遛鱼，只听“呼嗵，呼嗵”，一条接一条地，鱼摔在甲板上，很快堆成了小山。

　　为什么要去风浪里找快活——甚至在外人看来根本就是找罪受。老钓们说来头头是道，很有哲学语境。生活太平淡了，每天两点一线，活得像个机器人。而钓鱼的时候，整副身心都有种细胞复苏感，铮铮作响。不知道浮漂下面藏着的是条什么鱼，也不知道这条鱼有多大，自己的线组够不够结实……总之每抛出一竿，便有可能出现经验之外的事情。

　　又或者，长时间“无口”，浮漂如定海神针一般，突然什么时候往下顿了一目，难道此时你不激动吗？低头点个烟，转身上趟厕所，再看水面时浮漂不见了，难道这一瞬间你不紧张吗？钓鱼并不是只有钓到大物才令人疯狂的，懂吗？

　　海钓与潮汐息息相关。所谓秋钓好，拂晓、黄昏、刚涨潮、涨半潮、刚回潮、落半潮，都是好潮水。一代代老钓，将潮汐起落和流向规律，烂熟于心，构建起精密的鱼群分布图——小青岛附近钓真鲷、黄鱼、黑头；团岛鼻钓六线鱼和黑鲷；小麦岛礁石区，有鲈鱼、黑头、黄鱼、牙片、石九公出入，夜钓则有鳗鱼；薛家岛西北方三号浮，多梭鱼、鲈鱼、黑鲷；以小公岛西南“王顶礁”为坐标，六线鱼、黑鲷、花鲷，是主要垂钓对象；中沙礁，钓落不钓涨，根据潮位调整浮钩脑线长度，鲈鱼经常上钩。

　　胶州湾内外，大小岛屿如珍珠散落。岛周海域深阔，鱼类繁多，是春秋两季洄游鱼类进退的必经之地。纯正的秋日情怀里，可以重点说一说竹岔岛。这岛与城市近在咫尺却又很好地保存了孤岛的静谧。一边与西海岸薛家岛相望，一边与脱岛、大石岛、小石岛构成竹岔岛群。岛的东南方与脱岛相距0.3公里，中间有一条10米“马道”，退潮时可徒步往返。竹岔岛是火山喷发的作品，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岩石上仍留有岩浆气泡和自然硅洞的留痕。

　　上岛只有乘船。老钓们在薛家岛南屯码头合租渔船，渔家同船护航。老钓们都能赶早。越早越有收获。四五点钟出海，天海之间还是未明的深蓝。船到深处，太阳的上缘刚好与海平面相切，船体也被染成了熟褐，灿橘的光斑在船舷上跳荡，只一瞬间，海面上泛起的金光就平铺直叙了。恰逢黄姑、白姑集结洄游，也恰逢石斑大力觅食——若是哪个秋日运气实在太好，可能会遇见六线鱼、黑鳗、星鳗、黑鲷、鲈鱼、牙鳎，而这种大年份，是要被老钓吹嘘一辈子的。

　　老钓们最愿意与三类人交朋友：渔具行老板、船主人、当地渔民。这三类人分别对应着钓具的专业、出海的保障、鱼情的搜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只要舍得花钱，一个讲究的渔具行老板，会从一竿一线开始关照你，直至配齐钓箱、钓台、钓椅、钓伞；再从入门级扶植你，逐渐推进，步步为营。而一个船主人，要么拥有多年航海经验，要么是渔村拆迁之后从船老大变身土豪忽然闲下来浑身难受的主儿，坐上他们的船，“鱼道”基本不会跑偏，选钓点十拿九稳。当地渔民更不必多说，近水识鱼性，鱼的活动规律都在他们心中，甚至，什么时候转风向，什么时候换鱼种，皆出口成谶。

　　秋后蚊子断腿，夜钓正爽。天黑前，老钓们赶到钓点，选钓位，调钓具，打好窝，静等最后一抹霞光收起，夜将黑色大氅披挂，世间万物浑然不见，一切都在接近安静神秘的入定。老钓们剪影潜行，持一把鱼竿，挂一个诱惑抛出，以多方位的身体活动唤醒肌体属性，与海货拼智慧拼耐力，做蒙眼游戏，在哗哗涛浪中追忆久远的亘古，在流星滑落时感叹世事的无常，在海鸟梦呓里打开情感的底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