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面上的尘土

青岛晚报 2026年03月06日 张宸悦

  青岛二中分校 2024级科创学院 张宸悦 指导老师 张舒

  一粒青色的尘土落在鞋面上,不知从何处来,也许是从白浪河边的老砖上剥落的,也许是杨家埠梨木案板上飘下的细屑。我没掸掉它,让它跟着吧,它认得的路,比我多。

  风从河面上来,捎来竹子的清气、旧墨的凉意。我往城里走,这座城不开口说话。

  劈竹时,竹先开口。刀刃斜切进去,竹子“嘶”地裂开一道缝——那声音像叹息,又像答应。扎风筝的老人握着我的手,“顺着纹路,怎么弯都不折;逆着的,一用力就碎了。”我低头看那根竹篾,薄如纸,却已弓起背,等着风来撑满。窗外是风筝的海,龙头蜈蚣在云层间游动。我没看天,我看老人捻线的手势——极轻,像梳一根长长的头发。那根线,一头系着千年前的那只木鸢,一头系着我掌心里这道薄薄的竹骨。

  往巷子里走,年画作坊门脸旧得发黑,屋里满是松烟和梨木的气味,案子摸上去是温的——几代人的手肘磨出的温度。匠人刻版不语,拳刀反手一推,木屑卷起;正手一收,线条停在那里。套印七遍后,胖娃娃抱鱼的纹样浮出来,眉眼带着笑。我问这套版能用多少年?答曰:“爷爷传下来的还在用。梨木硬,刻下去就不容易磨没。人磨木,木也磨人——谁磨得过谁呢。”

  十笏园在闹市里静着。太湖石立在水边,影子被风揉皱又展开。回廊墙上嵌着郑板桥的碑:“一枝一叶总关情”。我站了很久。郑板桥在潍县七年,修城墙,赈灾荒,画竹子。他画的竹子清瘦孤直,像不肯弯腰的人。可他分明又写着“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竹叶响一下,他就听成了百姓的事。这不是不弯腰,是弯得太低,低到泥土里去了。园中明代老槐树下,有人下棋,有人择豆角,一个老太太靠着树干打盹,槐花落了她一肩。她不知道,槐树知道,槐树不言。

  青州的青石板被磨出光来——千层底布鞋、木轮车、马蹄铁一层一层蹭出来的光。偶园古槐下,我问老汉:“这棵树有多少年了?”卖凉茶的老汉剥着豆,“树不说这个。你问它,它也不答。”巷子深处,一位老奶奶绷着缂丝的白麻布,指尖飞着丝线。几百根线在她手里像驯熟的鸟。她停下来,把线结抿在嘴唇上,再捻进布纹里。身后的作品,素白底子上开着繁密的缠枝莲——不是绣上去的,是从布里一寸寸“抽”出来的。抽掉不要的线,留下要的形。原来“留”是从“舍”里来的。

  日头偏西,回到潍县老街。火烧铺的炉子掀开盖,肉香扑了满巷。刚出炉的肉火烧,咬开一个小口,热气“噗”地蹿上来。朝天锅咕嘟了一整天,薄饼卷着软烂的猪肚,一口下去便舍不得咽。旁边坐着个老师傅,吃得慢,每口都嚼很久。问他在这里住多少年了?“我爹那辈就在这。以前这条街叫鱼市街,那边是九曲巷。”他朝窗外的楼群抬了抬下巴,“都在底下了。”炉火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和那些刻版匠人、捻线老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风又起了。天边还有几只风筝在暮色里盘旋,像谁在云端捻着线,舍不得收。我站在这条街上,脚底下是百年的路,头顶是千年的月。巷口的老槐树把它摇了百年的风,分了一缕,轻轻放在我肩上。

  鞋面上那粒尘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它还在,只是不在鞋面上了。

  老师点评

  作者游走潍坊街巷,探寻故乡的非遗与人文,是一篇极具韵味的佳作。作者落笔于扎风筝、刻年画、缂丝等非遗细节,将匠人的坚守与技艺之美写得细腻动人;又从十笏园、青州古街的风物中,读懂板桥的民生情怀和“舍与留”的人生哲思。全文以小见大,融景、事、理于一体,字字有温度,鞋上尘土的来去更是点睛之笔,暗合与乡土文化的相融之道,于行走间见思考,于细节中藏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