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
“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出自杨度《湖南少年歌》中的这句话,足足震撼了中国人上百年。那么,何以湖南?
2024年7月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复旦大学张伟然教授的《湘江:流淌的文明》对此作出了解读,读来备受启发。他在书中一再阐明的区域特点和群体性格,莫过于“习于辞赋”。这句话,一语道破“湖湘文化”的天机。古往今来,湖南风云人物擅长辞赋者不胜枚举。而他本人,在这方面无疑就是身体力行者。不能不佩服其视野宏阔与文笔老到,千百年来的文化嬗变与历史演进、文化现象与历史人物,俯拾即是,信手拈来,置于大气磅礴、气象万千的结构框架之中,宛如一幅智力拼图,显示出其良苦用心。这种充满理性叩问与唯美追求的书写,不仅是对历史文化的敬畏,更是对乡邦故土的守望。
湘江之于湖南的重要意义不言而喻。一条大河孕育出一个独特的地理区域,更涵养出一个与众不同的群体性格。湖南人质直果敢、执拗坚韧的性格特点,从三闾大夫屈原到船山先生王夫之身上可以找到确证,从推翻秦暴政的那声呐喊“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到岳麓书院的 “惟楚有才,于斯为盛”中可以找到注解。挥笔写就了“苍山如海,残阳如血”“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这等雄浑大气诗句的毛泽东,血脉中同样传承着先民的豪气与壮志。
中共一大13位正式代表中,籍贯属于两湖地区的就有9位,占到70%。两湖,行政建制早年间难解难分融为一体。清康熙六年(1667年),湖南建省,与湖北分道扬镳。尽管如此,由于都属于楚地,楚文化的影响浓度之大,无论如何都是难以化解的,两省的文化个性就有了一定的相通相似之处。中国共产党诞生之初,出身两湖的先进知识分子所起到的作用显而易见。
中国共产党人毛泽东、蔡和森、向警予、何叔衡、刘少奇、彭德怀、胡耀邦皆为湖南人,与其先人们存在着一种不绝如缕的文化传承。而这,恰恰就是湘江所造就的湖湘文化神奇之所在、魅力之所在。
在戊戌变法黑云压顶之际,发出“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流血而牺牲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悲壮之语、慷慨赴死的谭嗣同;在辛亥革命揭竿而起的前夜,写就了《警世钟》和《猛回头》,发出振聋发聩的革命救国呼号,纵身一跳舍生取义,意图唤醒沉睡国人的陈天华……陈天华在日本海蹈海与屈原在汨罗江投江,何其相似乃尔!时空转换的场景,似曾相识的义举,异曲同工的性格,殊途同归的勇毅,千百年来,始终如一。那种凛然正气,穿透岁月,具有永不消逝的强大生命力,勾勒出的正是湖南人所特有的坚贞不屈、勇往直前的文化性格。
张伟然梳理了以湖南为中心的湖湘文化的发展脉络。他认为,这里的文化起初并不强健,反而有些偏弱,此之谓“砦寙偷生”。后来,趋向昂扬进取,偏强,此之谓“劲悍尚气”。缘何如此?对于中原王朝来说,当湖南是化外之地、边陲之地时,这里的“蛮”气十足。随着中原王朝开疆拓土,把比湖南更偏远的广东、广西、云南等地纳入统治视野,成为新的化外之地、边陲之地之后,湖南摇身一变成了吸纳中原文化较为便捷的腹地,由此“蛮”气渐洗。张伟然创造性地提出了“场”“正极”“负极”的概念。如果将一个国家中某一个区域的文化视之为“场”,那么这个“场”最好是处于“正极”即政治中心城市和“负极”即“经济中心城市”之间,唯其如此,才能最为健朗。回首往昔,当中国政治和经济中心都在北方的时候,湖南荒蛮不堪。当政治中心之一确定为南京、经济中心之一确定为对外通商口岸广州之时,恰好处于“正极”和“负极”之间的湖南,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导致这里人们的精神气质发生了根本性的改观。
明清之际,南京与广州地位的提升,直接造就了湖南人文精神状况的优化与提升。尤其是鸦片战争之后,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之下,湖南读书人思想分化十分严重,容易走向两个极端,要么极端顽固保守,要么极端开放进取,形成一道奇异的人文景观。正是这方沃土,走出了与林则徐一道“睁眼看世界”、写成《海国图志》、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主张的魏源,也走出了“同治中兴”的名臣骁将、留下“无湘不成军”传奇的曾国藩、左宗棠、彭玉麟、胡林翼,同样也走出了“流传百代千龄后,定识人间有此人”的第一任驻外公使郭嵩焘,在中国近现代史上,独步天下,独领风骚,书写了浓墨重彩甚至熠熠闪光的篇章。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湖南人鲜明的文化性格,往往被称为“湖南风度”和“湖南派头”。湘江,如同一股清流,不仅涤荡着湖南一隅文化精神上的颓废之气与污泥浊水,而且提振了整个中华民族的精神气质,无形之中影响和改变着历史的走向。无怪乎杜甫早就留下了一个非常具有前瞻性与预见性的判断:湖南清绝地,万古一长嗟。
作者简介:陆安,青岛市教育科学研究院二级教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