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灯影里

青岛晚报 2026年03月06日 何可钦

  主持人:张译心

  青岛二中分校 2024级科创学院 何可钦 指导老师 张舒

  火车慢悠悠晃过潼关,窗外的景致就从河南的平原换成了陕西的黄土。快到站时,天上飘起了雪粒子,打在车窗上沙沙地响。我拖着箱子走出西安北站,冷风灌进衣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这就是长安了——课本里念叨了无数遍的长安。

  我住在钟楼附近的小客栈。放下行李时,天还亮着,老板操着浓重的陕西腔说:“娃,晚上去城墙看灯,美得很!”傍晚时雪下大了些,我裹紧羽绒服往南门走。路边有卖烤红薯的,铁皮桶里飘出的白气和雪花混在一起,那股焦甜味儿让我想起青岛冬天街头的糖炒栗子。

  登上城墙的那一刻,我愣住了。不是没见过灯——青岛海边跨年的灯光秀能照亮半边天,可这里的灯不一样。它们安安静静地挂在古老的垛口上,一盏一盏,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暖黄色光带。雪还在下,灯光把雪花照成了金色的细尘,慢悠悠地飘着。有小孩提着兔子灯跑过,脚步在城砖的积雪上踩出浅浅的痕迹。

  我沿着城墙慢慢走。每隔一段就有一组大型灯展:“张骞出使”的驼队是用铁丝和绢布扎的,在风雪里微微晃动,好像真的在行走;大明宫的宫殿模型里透出暖光,能想象千年前这里该有多辉煌。最让我走不动路的是一组“唐诗灯”——那些熟悉的诗句被做成立体的光影,李白举着酒杯,杜甫拄着杖,王维的竹林在灯影里摇曳。

  站在箭楼边往下看,整座西安城都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温润的、从千家万户窗格里透出来的光。远处钟楼的轮廓在雪中朦朦胧胧的,偶尔传来编钟演奏的《春节序曲》,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有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千百个春节过去,这城墙看过多少这样的夜晚?那些提着灯笼在上元夜出游的唐人,看见的也是这般景象么?

  下城墙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雪小了些,书院门那条老街反而更热闹了。巷子窄,两边店铺的灯笼几乎要碰到一起。有人在卖木版年画,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就着灯光给一幅“秦琼敬德”勾金边。“娃,来一张?贴门上,辟邪。”他说话时头也不抬,手里的笔稳得很。再往前走,是家做皮影的小铺子。店主是位阿姨,她身后的墙上挂满了各色皮影: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神怪妖魔,在灯光下薄得透明。“这都是牛皮刻的。”她见我好奇,拿起一个孙悟空,“刻一个得七八天哩。”我问现在还演皮影戏吗?她笑了:“演!村里红白喜事都请,过年更少不了。”说着手指一动,那皮影的棒槌竟然转了个圈,“你看,它活着哩。”

  我忽然想起在青岛过年时,家里人总说“过年要有过年的样子”。可什么是“过年的样子”呢?是海边的烟花,是八大关梧桐树上挂的红灯笼,是奶奶一定要包的鲅鱼饺子。而在这里,在离海一千多公里的西安,过年的样子刻在皮影的纹路里,印在木版年画的线条里,藏在城墙每一块见过太多春秋的砖石里。它们不说话,却比任何声音都响亮。

  离开前一晚,我又去了一次城墙。人少了许多,雪已经停了。有个中年男人靠在垛口边吹埙,曲调苍凉悠远,在空旷的城墙上飘出去好远。我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听着。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带着黄土的厚重,穿过无数个冬天,来到这个寻常的夜晚。我想起白天在碑林看到的一块唐碑,上面有句诗:“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一千多年过去了,灯火还是那些灯火,只是掌灯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那个吹埙的人,他是不是也在用他的方式,和千年前的某个夜晚对话?

  回青岛的火车上,我拿出在书院门买的一对小皮影——不是孙悟空,是普通的书生和小姐。我对着车窗外的光看,牛皮透出琥珀色的光泽,雕刻的衣纹细如发丝。我把它们小心收好,也许很多年后,当我在另一个城市过春节时,会突然想起这个西安的雪夜,想起城墙上的灯,想起那缕穿过千年依然温热的火光。

  它让一个在海边长大的孩子明白,原来年的重量是可以扎进黄土里那么深的。

  老师点评

  这篇游记以西安雪夜灯影为线索,将旅途见闻与文化感悟相融,文字细腻、情感真挚。从潼关景致到城墙灯影,从书院门非遗到埙声绕墙,细节描摹鲜活,雪夜灯影、皮影年画等画面如在眼前,地域特色与年味拉满。并以青岛年俗作对比,从长安灯影与古物中追问年的本质,文末“年的重量沉进黄土里”的感悟水到渠成。虽是少年视野,却也有动人的人文思考,是行走课堂的绝佳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