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山之子:从崂山坡的烟火 到山海间的长路

青岛晚报 2025年09月02日 周宗敏

  插图 阿占

  周宗敏

  少山的晨雾总带着三重气:松针的清、河水的润、远处黄海的咸。

  它漫过青黑色的峰峦时,会先绕开岩缝里渗出来的泉——那是崂山水的源头,带着花岗岩亿万年浸出的矿物质,我手捧起来喝,舌尖能触到微微的滑,像含着颗没化的盐粒。泉水顺着沟壑往下淌,过了果园,就成了我家门前那条河,母亲常说:“这水养人,洗头发都发亮。”再往下,河水拐过几道弯,钻进胶州湾,混着黄海的浪,拍在青岛的岸线上,岸边酒厂的大罐里,正用这水酿着啤酒,麦香里飘着少山的魂。

  而坡上的村庄,原叫“烧山”。老人们说早年山火燎过,石头都焦黑,可一场春雨落下来,松苗照样从裂口里钻,后来嫌“烧”字烈,才改了同音字“少”。但山民们都懂,这“少”里藏着的,是烧不尽的韧——就像那泉,石头再硬也能渗;就像那河,山再陡也能绕;就像我,一个从崂山坡走出来的农家娃,手里的锄头换成了笔,脚下的山路变成了世界的路。

  烟火里的根:松球、杏酱与崂山水

  四岁那年,我的袖口被灶膛里的松球火星烫出个洞。母亲拽着我往河边跑,河水凉丝丝的,混着水草气,一浸,灼痕就不疼了。那是我对“水”最早的记忆:软乎乎的,却能把硬邦邦的疼泡软。

  少山的日子,是跟着季节转的。开春摘松球,竹篓往背上一压,松针扎得手心火辣辣,我却像坡上的松树,不吭声,只把腰挺得更直——松球晒干了能卖钱,一分一分攒起来,是我的学费,是母亲缝补衣裳时的线钱。父亲那时在公路站干活,傍晚回来,裤脚沾着柏油,会蹲在门槛上帮我挑出扎进肉里的松刺:“山是硬的,但硬地里能长出松苗;日子苦,但苦里能熬出甜。”

  父亲原在中国银行青岛分行拨算盘,打得比谁都快,可奶奶说“家里就一个男丁”,他便卷了铺盖回了少山。有人替他可惜,他只笑:“在哪儿不是过日子?把地种好,把娃教好,比啥都实在。”后来他成了村委会成员,管过崂山水库的民兵连,站在坝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总说:“水是活的,路也是活的,拐个弯就宽了。”

  母亲的日子拴在果园里。少山是“水果之乡”,明朝时就有贡品杏,如今更是“中国地理标志产品”。麦黄杏熟时,露水打湿裤脚,母亲教我摘“关爷脸”——红得发紫的那种,说“这是给皇上尝过的,得轻手轻脚”;苹果挂果时,她踮脚给金帅、红星套袋,指甲缝里总沾着果蜡,“咱少山的苹果甜,是崂山水肯给劲,你看这水,洗出来的头发都油亮”。

  我真信这话。用河水洗头,晾干了摸起来滑溜溜的;用井水冰杏,咬一口,蜜水顺着下巴流。上书院的断碑旁,有个看摊的老爷爷,总爱讲黄嘉善尚书的故事:“当年尚书在这儿读书,喝的就是崂山水,写出的文章才有筋骨。”我便也学着,把课本垫在膝盖上,坐在杏树下读,风一吹,书页响,像和千年前的人对话。

  笔尖上的桥:烟盒纸、96.5分与山海性

  高二那年,我第一次在课本上见“foreign language”这个词。没有收音机,没有报纸,连老师都劝:“农家娃学这个没用。”可我心里像被胶州湾的浪挠了——那词儿弯弯绕绕的,像门前的河,说不定能通向远处的海。

  我把单词抄在捡来的烟盒纸上,揣在摘杏的兜里。歇脚时就掏出来念,发音像含着颗杏核,我便跑到河边,对着水面练。崂山水映着我的脸,回声混着水流的叮咚,像另一个自己在应和。有次念到“communication”,父亲正好挑水过来,问“这是啥”,我说“是‘沟通’,就像咱跟收苹果的人说话,得让人家懂咱的甜”。父亲挑着水桶笑:“那你就好好学,把少山的甜说给更多人听。”

  高考成绩下来那天,我正在给苹果套袋。母亲举着成绩单跑过果园,纸被风吹得抖:“外语!96.5分!省里第二!”我手里的果袋“啪”地掉在草席上,滚出个黄澄澄的金帅苹果,像从崂山水里捞出来的太阳。

  去山东大学报到前,母亲往我包里塞杏酱。玻璃瓶装着,是用关爷脸杏熬的,稠得能拉出丝:“带着,让同学尝尝咱少山的水味。”我摸着瓶底的冰凉,突然懂了父亲说的“路是活的”——放下锄头,不是丢了根,是把少山的土、崂山水、果园的甜,装进了更宽的筐里。

  读英美语言文学时,我总在字里行间撞见少山。译“persistence”,想起摘松球时扎破的手;译“tolerance”,念起河水绕山的弯;译“civilization”,仿佛看见黄嘉善的书院与青岛的啤酒厂在时光里对饮——原来文明就像少山的山与海,山有山的骨,海有海的容,碰在一起,不是撞碎,是酿成更厚的味。

  宿舍熄灯后,我就着走廊的灯翻译短文。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小时候挑水时扁担的吱呀;遇到卡壳,就摸出那瓶杏酱,挖一勺舔舔,崂山水的润混着杏的甜,心里就亮堂了——我要做的,不就是当一条“河”?让山的话能流进海,让海的潮能漫上山。

  走出来的路:从少山坡到世界岸

  后来的日子,我真成了一条“河”。

  放下锄头,拿起笔头,我做国际传播,推媒体合作,促文明互鉴。在罗马的论坛上,我讲少山的杏与青岛的啤酒:“崂山水能把酸果子泡甜,把苦麦芽酿香,文明也一样,得肯给彼此点‘水’,才能融到一起。”对方点头时,我想起母亲说的“果子要甜,先得根扎得深”——我的根,就在少山的坡上。

  我走过不少弯路。稿子被退回来,说“太中国了”;会议上对方皱眉,说“不懂你的梗”。像小时候挑水踩空了石阶,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但我想起少山的“烧”:山火再烈,松苗照长;想起父亲说的“路是活的”:河过不去的坎,绕个弯就成。我改稿子时,加一句“就像你们的葡萄酒,得有好水土才香”;谈合作时,提一句“咱就像种果树,得一起浇water(水)”——用对方懂的“土话”,讲自己的故事。

  有次在非洲的论坛上,我说起卢旺达的红薯与少山的苹果:“农民的日子都一样,盼着果子甜、收成好。”台下有人举牌:“我们想种你们的杂交稻。”我突然想起阿根廷农场里,那个递饼干的小男孩——原来路的尽头,都是“好好过日子”的盼。

  去年回少山,我站在河边,看新修的石桥跨在水上,坡上的松树更密了,果园里的“关爷脸”正红得发紫。母亲递来一碗新摘的杏,我咬下去,蜜水溅在手上,像四岁那年被烫后浸的河水——还是那股润,那股劲。远处的胶州湾波光粼粼,青岛啤酒厂的烟囱正吐着淡烟,风把麦香、果香、酒香揉在一起,漫过我的肩。

  我想起老人们说的“烧山”——烧不尽的,是根;改不了的,是性。山的挺拔,让我在传播路上不弯腰;海的广阔,让我在文明互鉴里能容人;崂山水的润,让我的笔端总带着点甜。

  从少山的晨雾到世界的星光,从松球换的硬币到跨越国界的握手,我走的每一步,都踩着“走出来”的理:路原本没有,人走多了,就有了;走的人肯弯腰、肯绕弯、肯带着根走,路就会越来越宽。

  就像少山的河,从岩缝里渗出来时,谁也不知道能淌进黄海;就像我,四岁时对着灶膛发呆的孩童,谁也想不到能站在世界的岸,说一句“我从少山来”。

  路还在往前伸。像崂山水,不问终点,只知流淌;像少山的松,不管风大,只管扎根。而我,会一直走下去——带着山的骨、海的容、水的润,让更多人知道:在东方的山海间,有个叫少山的地方,那里的人信“路是人走出来的”,信“走的人多了,就有了光”。

  作者简介

  男,汉族,1962年11月出生,山东青岛人,1991年1月加入中国共产党,研究生学历,法学硕士,高级记者。

  本科就读于山东大学外文系,研究生就读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新闻系。1987年7月进入新华社工作,历任新华社对外新闻编辑部记者、卢萨卡分社记者、非洲总分社发稿人、赴南非特派记者、对外部中央新闻采编室副主任、英文编辑室主任、经济编辑室主任、发稿中心主任。2001年3月至2016年1月任新华社对外部副主任、外事局副局长、局长。2016年1月至2023年3月任新华社副总编辑、党组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