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哪里来

青岛晚报 2025年08月05日 孙海鹏

  插图 阿占

  孙海鹏

  我的故乡在淄博市桓台县,地处鲁西北,蜿蜒的小清河淌过丰沃的大地,旧称新城县,因齐桓公戏马台而定名桓台县。作为齐国故地,故乡见证了千百年的沧海桑田,虽然我久居外地,乡愁却日夜流淌在我的心田。

  参天之木,必有其根;怀山之水,必有其源。我到暮年,越发开始叩问自己:我从哪里来?这是萦绕在每个人心底最本源的追问。

  我委托老家的堂弟,走亲访友,终于寻到一本《孙氏世谱》,还寄送我一本红绸包裹的《东孙村志》。我血脉深处的情感突然被唤醒,如一簇火苗点亮了对家族历史的兴趣与敬畏,我沿着血脉溯源,跨越百年时空,让我终于找到了久违的“家”。

  我从哪里来?那是在寻找历史和地理的双重坐标。我从家谱和村志发现,明朝初年,朱元璋下诏从人口较多的地区,采取“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办法向山东移民,想必那是一场空前的人口大迁徙,我仿佛看到漫漫黄沙中,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蹒跚而行,他们当中有我的先祖。

  洪武四年(1371年),我的一世祖孙才兴携妻带子从直隶真定府枣强县东门里(今河北省衡水市枣强县东关村)迁居到桓台县东孙村。史料记载,洪武年间山东接纳的184万移民中,河北占比20%(约35万),绝大数来自枣强县,使其成为仅次于山西洪洞的移民地。

  我常常想,个人命运总是与国家命运休戚与共,才成就了家国情怀。每个个体都是沧海一粟,都随着时代的大潮逐浪而生。

  那时候,东孙村不叫此名,叫张家园子,只有一户张姓人家在此居住。先祖择一地势较高之处搭建茅棚定居下来,靠官府的助粮和采食野果野菜为临时生计。一代一代传承,现在孙姓成了村庄的“大姓”,孙姓占了七成。弹指间,就说到650多年前的事儿。

  从我记事起,记得老家在黄郭庄,孙家何时从东孙村迁居到这里,爸爸和爷爷都不知道,只知道是从三里外的东孙村迁来。今天从家谱里,终于找到了困惑我多年的疑问。14世祖“桐配伊氏生子六迁居黄郭庄”。也就是说,我爷爷的高祖就搬家了,我推算大约也有200年了。老祖宗人丁兴旺,一下子生了六个儿子,我想,那时候虽然生活清贫,或许子孙满堂、薪火相传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我翻看着家谱中的一个个‌名字,感受着血脉的温度,每个祖先姓名不再是冰冷符号,而是承载着家族生生不息的使命,还有家国情怀,仿佛一个个鲜活的人物,生动的故事‌拂面而来。电视剧《大明风华》讲了一个事件,明朝宣德元年(1426年)汉王朱高煦谋反,明宣宗朱瞻基御驾亲征乐安平息叛乱。乐安是朱高煦的封地,在现在的山东省滨州市惠民县,距东孙村仅60多公里。于是有了我的四世祖孙通参军报国,参加削藩之役,屡建战功,官至定国将军(从二品)。

  《东孙村志》记载:孙通喜练拳脚和刀枪,且尊敬长官,团结士卒,在战斗中足智多谋,冲锋陷阵,官职不断晋升。先祖最为可贵的是,在功成名就后,以照料年迈的父母为由,上表辞职归乡。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不愿意“内卷”了。解甲归田前,被诰封为振威将军(从一品),妻诰封一品夫人。当时他的父亲孙端健在,按照当朝对重臣上封三代的惯例,向上溯及三代皆诰封此衔。

  孙端行四,是家谱中的“四支”,我家属于此支,1997年再修家谱中,我的名字赫然在列。传到我这一代,整整20代。历史长河中,20代很短,按父系传承也就20个人,20代很长,历经明、清、民国和新中国四个时代。当我翻看着家谱,就像在做一场漫长的寻根之旅,看着那一页页五世一表,仿佛能看到家族的过去,在血脉的溯源中,能找到家族的荣光。我直系血亲的先辈中有连续三代的国子监太学生,12代的万玑公,13代的居洛公,14代的桐公,太学生相当于现在清华北大的学生。

  在其他支系中,有邑痒生(秀人)朝宗公,有武痒生(武秀才)麟书公,有被“旌表节孝”的中甲公继室李氏,有被推举为乡饮大宾(省级道德模范)的天衢公,有培植发明朝廷贡品“四色韭黄”的景谊、景礼兄弟,有兴修水利被世人称为“孙公堤”的居镐公。每一个有功名的先祖,都值得敬佩。把这些荣耀像珍珠一样串联起来,才能让家族的故事更完整、更生动,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家族绵延不断的血脉传承与家族文化传承。

  六百个春秋更迭,族谱上的名字历经日月星辰,早已长成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荫泽子孙。其实,我们常常忘了自己就是历史长卷里的一束微光,迟早会化作家谱的一个枝丫。

  如今,我们兄妹散居在天南地北,我的儿子也有了儿子,已经在他乡安家立业。故乡或许渐行渐远,一个人不管漂泊到哪里,也要记得住乡愁,记得住家的方向,记得住埋葬有祖先的那片土地。因为,那里是我们生命出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