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淑美

　　我的母亲，今年98岁了。她这一生，最刻入骨髓的品性，便是无欲，亦无求。

　　从我记事起，母亲的世界里，似乎永远没有“我想要”这三个字。她的需求，永远是零。漫长岁月里，听不见她对生活有半分挑剔，更无索取。她只是默默站在日子里，躬身操劳，把能做的、该做的，一件件打理妥帖，将所有的好，都匀给身边人。她从没因生活所累责骂过我们半句，在她的和蔼陪伴下，我们的生活总是阳光明媚。

　　那些物资匮乏的年月，日子过得很紧巴。最难忘上世纪60年代初那段艰苦岁月，粮少菜稀，母亲便把买来的胡萝卜缨子，掺上少量玉米面，细细揉匀，蒸成一个个菜团子。那是当年顶珍贵的美食，她尽数推到我们面前，让孩子们吃饱，自己却和父亲忍饥挨饿，只吃极少一点。为了撑起这个家，她跟着父亲上山挖野菜，下海采蛤蜊，一双勤劳的手，从不停歇。凭着这双手，他们硬生生扛过了最难熬的饥荒。

　　后来日子渐渐好起来，可母亲勤俭持家的性子从未改变。几十年如一日，她总爱把几样寻常青菜搭配少许猪肉在一起，炒上简简单单一盘菜，便是一顿饭。我们劝她吃好一点，她却总是摆摆手，眉眼温和地说：“够了，样样都有，营养就够。比比解放前的日子，如今已是赛神仙了。”

　　母亲的日子，永远是忙碌的。白天在车间勤恳做工，夜晚归来，依旧不肯歇息，常常灯下缝补至深夜。至今我仍清晰记得，每到休息日，母亲总是清晨就忙活着，先蒸上一锅玉米面馒头和地瓜，把一家人的午饭安顿妥当。午后，她便揣上几个干粮，牵着我的手匆匆赶去邻居爱华家。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家里贫瘠，只有个别人家买得起缝纫机。一到地方，母亲便埋头踏起踏板，针脚细密，穿梭不停。往往一个下午，就能赶制出两件新衣。临回家时，她总会反复向热心的爱华妈妈道谢！

　　母亲的善良，从不局限于家人。改革开放后的几十年，不少外地务工者背井离乡来到青岛谋生，初来乍到，多有窘迫。母亲时常翻出家中闲置的衣物，拿出自己舍不得吃的米面吃食，悄悄送到那些务工的邻里家中。那些年，她帮过太多异乡人。时至今日，我在菜市场偶遇当年的老邻居，他们总会笑着拉住我，细细询问母亲的近况，买他们的菜时，要么多塞一把，要么少算几文，言语间满是感激。

　　这一生，母亲从未向谁开口索要过什么，更未要求儿女分毫钱财。相反，她一辈子默默耕耘，奉献，把所有的温柔与善意，都给了身边的人。这一生，她无欲无求，却活成了我们心底最温暖、最厚重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