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困在时间里的父亲》想唤起观众对亲情的珍视，不如说想引发对特定老年群体——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关注。 2020年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2019年全球卫生估计报告》显示，在过去二十年，阿尔茨海默病和其他形式的痴呆症跻身全球十大死因之列。 《世界阿尔茨海默病2018年报告》显示，每3秒钟，全球就新增一位痴呆症患者。由于病因不明，自发现阿尔茨海默病一百多年来，全球用于临床治疗的药物屈指可数。
以父亲为主角，也许不是巧合。在弗洛伊德的话语体系中，父亲是权力的象征。在普通人的成长体验中，父亲通常是有力的、精明的、操控全局的，这样一个无所不能的人有一天突然失智失能，犹如神像坍塌，格外具有冲击力。
《困在时间里的父亲》用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视角，描述了一个混乱扭曲的时空架构。类似拍摄视角的影视剧不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有日本电视系列片《世界奇妙物语》中的一个短片《箱子》。一个女孩工作时突然被人击打头部，醒来后发现自己被关在密闭的箱子里，虽然有手机与外界联系，但是无人接听电话。她一遍遍拨号，直到手机没电，彻底陷入绝望。然而，故事的真相是，女孩突发脑溢血昏迷不醒，送入医院抢救，成为植物人，箱子、求救电话都是她的心理感受与挣扎。这个故事从昏迷病人和植物人的视角，讲述个体与外界的关系，提醒我们注意，他们看似毫无知觉，其实可能正在经历痛苦煎熬。
《困在时间里的父亲》中的安东尼甚至不知道自己住在哪里，病房还是家里？自己的家还是女儿的家？年迈的他失去生活自理能力，不想进养老院，也不想让护工照顾。他发现所有人都不可信任，女儿想骗取他的房子，护工想偷东西，女婿的面孔变来变去。在与所有人对抗的过程中，他进入了一个混乱的时空，时间、空间、人物、事件任意搭配组合，记忆与现实交错出现，让他茫然无措。最后，他连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像孩童一样哭着呼唤母亲。影片采用了重复加碎片式的感官叙事手法，看起来就像一部惊悚悬疑片，真相揭示的那一刻，影片戛然而止。如果有后续情节，只会更加残酷，因为阿兹海默症是不可逆转的，且没有特效药。
影片根据法国小说家佛罗莱恩·泽勒的同名舞台剧改编。在创作过程中，作者脑海中不断浮现演员安东尼·霍普金斯的脸，于是为主人公取名安东尼。如他所愿，安东尼·霍普金斯真的出演了男主角，并奉献了自出道以来最精彩动人的演技。他55岁时因出演《沉默的羔羊》中变态杀人狂汉尼拔获得第64届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不少观众会不由自主地在安东尼的脸上寻找汉尼拔的影子，可是完全找不到，这个对比本身就令人浮想联翩。
编导是慈悲的，为安东尼安排了一个孝顺的女儿、条件不错的养老院、看得到公园的舒适房间以及善良体贴的护工，而那些现实中常见的令人不适的情节，则以虚实莫辨半真半假的手法予以暗示，比如，安东尼被女婿叱骂，并惨遭掌掴；女儿趁父亲熟睡企图扼死他，后来撇下父亲移居国外。古稀老人无力抵抗、失声痛哭的样子令人心碎。这种处理方式表明，编导不想站在道德制高点对病人家属指手画脚，毕竟在阿尔兹海默症面前，病人和家属都是受害者，而且往往后者承受着更大的压力和痛苦。
2020年1月9日，国内首个《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家庭生存状况调研报告》发布，显示我国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平均每人每年要花费13万元，其中超过67%是交通住宿费、家庭日常护理费等非直接医疗费用；65.43%照护者看不到治疗希望，感到心理压力大；68.69%照护者健康受到影响；78.39%照护者表示社交生活常受到影响。总之，不仅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亟须关注，患者家庭成员的健康情况也必须引起重视。
影片中，安东尼对女婿说：“衰老比想象中来得更早。 ”告诫他善待老人，这句话又何尝不是在警示观众。我国已快速进入老龄化社会，以青岛为例，2020年全市1007.17万人常住人口中，60岁及以上204.26万人，占比20.28%，高于全国1.58个百分点；80岁及以上29.06万人，占比2.89%，预计至2030年，80岁及以上人口将增加55万人，占现有人口规模5.51%。
截至2019年，中国阿尔兹海默症患病人数超过1000万，为全球之首；65岁以上患病率6.6%以上，3个85岁以上老人就可能有1个患者，预计到2050年患病人数将超过4000万。因为怕担责，很多养老机构不愿收，也不敢收阿尔兹海默症患者。 90%的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只能居家照护。 《国际阿尔茨海默病协会报告》指出：以家庭为主的养老模式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阿尔茨海默病的严重性，而家庭照护者疲于24小时不间断看护，身心长期承受巨大压力，社会支持资源短缺，标准化、规范化的临床诊疗和人性化的照护康复需求远远未被满足。
影片中，安东尼特别在意自己的手表，显然是一个隐喻。困在时间里的人想解困，唯有仰赖时间垂怜。
笸左岸文学博士，资深媒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