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惦记着去看一片橡树林。只因两年前偶然一面，见了就忘不了。
扬州西三十公里左右的月塘镇登月湖边，有个叫登月岛的生态园。在那里，春天的橡树林，就像一块透明的玻璃糖，除了清澈见底的绿，没有丝毫杂质，生机勃勃，让人迫不及待想置身其中，融入绿波。橡树叶片宽大，青翠欲滴有光泽，绝非油腻的亮，是银子般的清亮，注目久了，舒服得很。抬头仰望，硕大的鸟窝搭在高高的树梢，鸟们真会选地方。幽鸟飞鸣翠木阴，蓦然想起读过的句子：“于清晨极静时，听到鸟鸣，令人不敢堕落。 ”
在我看来，橡树就是不敢堕落的典范，舒婷的《致橡树》多有名气啊。橡树，壳斗科麻栎属，多长于北方，如蒙古栎、辽东栎等，南方较少。这样解说或许太专业了，知道橡木家具、橡木地板和装红酒的橡木桶也行，橡树木材多用在这些方面。苏中腹地能有这么一片林子，的确让人啧啧称奇。
林子迄今已有十二三年，一棵棵橡树的树干如我胳膊粗细，树高七八米，并且还在生长，脚踏实地缓慢地长。据说，橡树最高可达三十余米。橡树高大，有防沙遮阳的作用。曾有专家建议用橡树代替法桐绿化城市，省得球果飞絮惹人厌烦，危害市民健康。未见橡树时，对这个建议不敏感。亲眼看到本地生长出的橡树这么标致大气，便很向往。行走在橡树护佑的人行道上，一定清爽宜人。
林下，厚厚的落叶上有许多像小毛栗子的果子，这就是橡子。橡子淀粉含量高，饥荒年代可果腹，现在北方还有人用它做豆腐、酿酒。这种小果子，是小松鼠的最爱。橡树叶可以喂蚕、喂猪、喂梅花鹿。橡树材质坚硬，纹理俊朗大气，做家具、地板，原色就有遮不住的光芒。说来说去，橡树浑身是宝。尤其是耐寒耐旱，抗病虫害，应该是易存活的。但是因为生长周期长，年轮要一圈一圈长，性急的人等不起。
林子里冒出许多橡树苗苗，应该是往年落下的橡子萌生的。同行者想移一棵到家门口栽种，徒手怎么拽都拽不动，根系抓土太牢。猛然间，对它的生长缓慢，对它的不常见，似乎都有了顿悟。橡木属于长寿树种，据说现存美国加州的一棵橡树，树龄高达一万三千年，可能是世界之最了。
“明月清风为道友，古典今文为义友，孤云野鹤为自在友，怪石流水为娱乐友，山果橡栗为相保友，是五友者，无须臾不在此间也。 ”好个须臾不离！古人的活法真够任性，相当带劲。中国人栽植橡树最早可追溯到唐朝的大文学家韩愈，他手植的橡树，而今成为潮州八景之一。
正在林下闲聊，拼凑着与橡树有关的记忆。冷不丁有人问：“这片是红橡还是白橡？ ”立时集体卡壳。问话者替我解嘲：“神仙经不住三问。 ”此言不虚。就像人海中多看一眼，知道投缘，彼此了解却是一辈子的事。赶紧问园主人，确定是红橡。红橡和白橡最简单的区分是看叶子，边缘尖的是红橡，钝的是白橡。红橡树叶秋天变红，到时又会是另一番风景。
为什么只有白橡可以做酒桶？为什么高品质的葡萄酒离不开橡木桶的陪伴？关于橡树，还有许多的未知，不急，有时间慢慢与它相处。 《小窗幽记》里讲：“松间明月，槛外青山，未尝拒人，而人人自拒者何哉？ ”只因江湖太近，红尘沸腾。正如红橡不红，白橡不白，单从表皮分辨不出。
让不相关的继续不相关，让不敢堕落的继续不敢堕落，我们爱莽原也爱寸土，爱丽日也爱雨雾，爱春风也爱秋露，唯愿把酣畅快意写满橡树林的每个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