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原
方继孝的《笺墨记缘》一书，副题“我的收藏三十年”。该书讲述的二十五个故事，都是作者的亲身经历。这些故事涉及他收藏的百多件近现代文化名人的书札、书法、手稿和照片的来历和文献价值，还有与这些“笺墨”相关的人和事。从他的个人故事里，可以一窥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的近三十年的收藏风云。
近年来，近现代文人笺墨越来越受到藏家青睐，但凡有些名气的文人笺墨，在各种拍卖场上，动辄几千几万；若名头大者，例如陈独秀、李大钊、朱自清、郁达夫、徐志摩等人的手稿墨迹，在拍场更是高达几十万甚至数百万人民币。对方继孝来说，以寥寥数百元搬回一口袋茅盾、巴金、王任叔、周立波等文学家的书札、文稿；以数千元购藏“文字改革”的一批旧档案；以二三十万元买回陈梦家旧存的几百通友朋书信的收藏故事，在今日已成天方夜谭。
方继孝最初是从买邮票入手文人笺墨收藏的。 20世纪80年代，在北京月坛邮市地摊上，摊贩拿出一堆由中国作协流出来的旧信封给方继孝看，都是实寄封。摊主劝他买下，理由是既然你藏名人笺封，这些都是名人亲笔写的信封，而且经过实寄，不是更有意义吗？是啊，还省得追前跑后地请名人签名。方继孝上手翻看起来，总共八十多个旧信封，有的有签名，有的只写了一个姓，但信封里面都有信。原来这是一批由作家亲笔填写的个人履历和创作经历的登记表，都是20世纪80年代初期还健在的文学界的泰斗级人物，例如冰心、巴金、臧克家、艾青、沙汀、艾芜、丁玲等，还有《上海的早晨》作者周而复、《苦菜花》作者冯德英、《铁道游击队》作者刘知侠、《红日》作者吴强、《红旗谱》作者梁斌、《林海雪原》作者曲波、《吕梁英雄传》作者马烽和西戎、《李双双》作者李准等。信封里除了登记表，有的还有附言。经过讨价还价，双方商定按照实寄封上的邮票定价，信封里的东西不算钱。方继孝回忆说，按当时的市场行情，旧信封里的登记表、信件若单独卖，还真不好卖。因为到月坛邮市的人，大都是冲着邮品来的，没有人对旧信感兴趣。即便有要的，即使有些名气的人写的旧书信价格也非常低廉。八十多个信封，邮票最高的8元，最低的2元。最后方继孝花了六百多元，买到近百件作家手迹。如果把信封再卖掉，作家手迹等于白捡。可是，当时的六百多元也不是小数。
20世纪80年代，方继孝在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淘到的“第一桶金”还给了他为自己书房命名的斋号。他在一个摆满旧书杂志的摊位发现了一个印有“尿素”字样的袋子，伸手从袋子里抓出了一把 “烂纸”——20世纪50年代的几份作家与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出书合同；又抓出一把，全是发稿单，每份都用大头针别着，大头针都生锈了。他打开一份，居然是茅盾先生《鼓吹续集》的发稿单，别在最后的两页泛黄的纸是茅盾先生用毛笔写的后记。除了茅盾的两页手稿之外，还有巴金《新声集》序的手稿，还有巴人、楼适夷等人的书信、手稿及出版合同上百件。巴人即王任叔，他和楼适夷当时都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领导。最后，这个袋子里的“烂纸”以300元成交。因为同时得到茅盾的一篇后记手稿和巴金的一篇序言手稿，方继孝把自己的书房命名为“双序斋”。此后大概有七八年的时间，方继孝只要在北京，星期六或是星期天，总有一天他是在潘家园旧货市场里度过的。
关于收藏界的藏品流转，方继孝根据自己的体验将心比心抱有对别人的理解与同情，并非固守只藏不出。例如，关于张充和夫妇收藏胡适手书 “清江引”的流转——1987年张充和回国探亲时在上海和老友黄裳见面，谈起胡适，黄裳说他曾藏有胡适墨迹，但在动乱年月里销毁了。张充和当即对黄裳说，她回美国后就把胡适1956年12月在她家所抄录的 “清江引”寄送给他。十年后的1998年，黄裳夫人重病急需钱款，无奈把一些文人手迹转让给了虽为商人但也喜欢收藏书画古籍的潘亦孚，其中就有这张胡适的墨迹。黄裳与潘亦孚有约，不能卖，只能自己收藏。但后来潘亦孚没有坚守当初的约定，黄裳闻知很生气，曾写文章谈及此事，文中称其为“商人潘某”。对此事，方继孝谈了自己与潘亦孚打交道的体验。 2001年，他在潘亦孚根据自己的收藏编著的《百年文人墨迹》一书出版后，曾从潘亦孚的手里买过该书刊载的部分藏品，如钱玄同、冯友兰、王统照、巴金等人的手迹。但潘亦孚说，弘一手迹和胡适的这个“清江引”手迹暂不转让。方继孝说，回想潘先生当时坚持不出胡适的手迹，或许与他和黄裳先生的约定有关。又过了几年，才得知这件胡适手迹辗转到了董桥先生那里。对于此事，不断有文章或不解或指责，方继孝以为大可不必。他以自己为例说，2010年为了给儿子买婚房，他就卖掉了一些藏品——经过反复挑选，最终把大件的文人书画卖掉了一些，而文人书札几乎一件也没出手，因为他最钟爱的藏品就是文人书札。由此，他说可以想象当时黄裳先生为什么卖掉了包括张充和赠送的胡适手迹在内的一些名人墨迹，因为黄裳更加喜欢的是他所藏的古籍善本。
尽管方继孝近年来已逐渐淡出藏界，但这些关于收藏的故事仍令人难以淡忘。
作者简介：薛原，副刊编辑。著有《文人谈》《闲话文人》《画家物语》《南海路7号》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