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堪称悬疑剧爆发之年，爱奇艺“迷雾剧场”从六月起连续推出多部悬疑热剧，第二部《隐秘的角落》辨识度最高，而第三部《非常目击》、第五部《沉默的真相》也是可圈可点；热潮席卷之下，优酷《白色月光》、腾讯《摩天大楼》等竞品也纷纷推出。对于剧迷来说，悬疑剧对网剧尺度的拓展作用显而易见，剧情里不止出轨、猥亵、连环杀人，甚至包括了家暴、青少年犯罪、富豪性侵等之前很少触及的题材。一方面，国产网剧让我们看到了年轻导演、新锐主创的锐气，这些热门剧作极大突破了剧集束缚，从情节设置、推理逻辑、心理背景到配乐都屡有闪光；另一方面我们也清晰地看到，原著小说极大限制了作品的高度，网剧中对美剧里罪案剧、心理剧的模仿痕迹清晰可见，而推理方式也带有深刻的日式推理的影子。 《隐秘的角落》这部极具原创意义的作品之后，国产悬疑剧里充斥着现代生活的焦虑、各种欲望的狭路相逢，而作为剧集高潮的“大恶”却往往没有提升、超拔的感觉，无法承载漫长的铺垫；如何拒绝模仿、在平庸的恶里找到真正的冲突，这是悬疑剧实现突破的最大难题。
故事越精彩体验越陌生
今年成为悬疑剧的黄金时代，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人们在2020观剧时间增多，而网剧平台的审核放宽后迎来了井喷期——《隐秘的角落》之后一度传言“迷雾剧场”将会停播，结果爱奇艺一口气推出了四部续作，让悬疑剧观众大饱眼福。 “人和”方面，悬疑剧原著小说不断出炉，以紫金陈为代表的作家成为剧本市场的宠儿，也让制作方在“法医”系列、“心理罪”系列之后有了极大的选择余地。
在黄金时代里，悬疑剧的贫瘠就显得更加刺眼。它最刺眼的贫瘠体现在理论的支持、剧情节奏的推进上。以《非常目击》为例，一个凶杀案出现了多个作案现场：连环杀手老谢在第一现场杀害了小白鸽，尸体扔到竹筏上，漂流到大酒店的工地，也就是第二现场；工地老板为了不妨碍施工而抛尸，出现了第三现场——小白鸽从昏迷中醒来，被工地老板杀害。查明这个链条上每一个环节、找到每一个关键证人，导致这个故事越拉越长，越精彩的同时也越显陌生：一开始像是故事，后来渐渐像瞎编。在这个过程里，美剧的常见做法是加入心理分析和法医鉴证，不断修正罪犯的心理画像，逼近最终目标的同时让观众越来越紧张；而国产悬疑剧里并未有足够的心理侧写，现场搜查动辄来一句 “没有任何指纹和毛发”——难为了面馆老板、小镇杀手了，他们哪来这么丰富的反侦查经验？
好玩的是，编剧和观众都看了不少HBO的悬疑剧，双方都拿着美剧当理论武器：观众觉得编剧八成没见过连环杀手，剧中的老谢因为收养了女婴而中断连环杀人，明显打破了心理学上的惯性；而编剧则觉得观众不够内行：写一个连环杀手的故事，落脚到老谢对亲情和家庭的渴望，还能符合审查的尺度，这已经是难能可贵的创新了。
从模仿到高仿勾起回忆
杀手作案后挑衅社会，给报社寄来照片，要求报社照登，否则继续犯罪。这一模式在大卫·芬奇电影《十二宫》里出现后成为经典；而《沉默的真相》借用了这个模式：嫌疑人给报社寄来一块块拼图，凑齐了就是当年罪案的关键证据。模仿其实并不容易：借用了鸵鸟的蛋壳孵出来一只小鸡，显得分外空洞。对于一个较真的观众来说，完全可以怒怼《沉默的真相》：把照片撕成九份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前刑警队长化身捡破烂老人是不是多此一举呢？ 《摩天大楼》的故事逻辑就更加生硬了：为了给遭遇继父性侵的美宝报仇，一群好友做了一个大局，吸引警察的注意，于是在坏人受到惩罚之前，好友们争相让自己看上去是美宝被杀案的嫌疑人，沾了一身骚。这个设定让人想起《东方快车谋杀案》里的剧情设置：每个活人都是好人，一人一刀，戳死了罪有应得的受害者。阿加莎老太太的设置如此惊心动魄，结局又让人豁然开朗，相较而言，《摩天大楼》里各个都是好演技，但是未能有效制敌，做了那么多牺牲有什么用？
网络悬疑剧特别擅长勾起老剧迷的回忆，而且往往一部戏里杂糅了多部美剧的元素和日剧的推理，就好比当年的《少年包青天》，阅片量不足的观众看得拍案叫绝，看过《名侦探柯南》《占星术杀人魔法》的观众对剧中赤裸裸的抄袭嗤之以鼻。多年后，悬疑剧已经从照搬上升到高仿了。 《摩天大楼》一开场，美宝就死在了沙发上，这一点让人想起那部划时代意义的美剧 《绝望的主妇》，一开场主妇玛丽就自杀，透过死者的眼睛透视周围邻居主妇的生活，一步步解开光鲜生活底下的绝望——不止是自杀者绝望，活着的主妇也绝望：婚姻、家庭、儿女教育……这些人的生活都是一触即溃，看似中产阶级的生活实际上不堪一击。美宝无法摆脱童年的阴影，而这些好友们何尝不是在成年人的绝望里走不出来？
东方式悬疑前景巨大
美剧给出了情节范式，光是悬疑剧，就有家庭类悬疑《大小谎言》、科幻式悬疑《真实的人类》、商业类悬疑《亿万》、罪案式悬疑《疑犯追踪》等不同主题。日剧、韩剧则赋予了悬疑剧东方式的情感和逻辑。由于日本推理小说高度发达，东野圭吾、乙一、宫部美雪的悬疑小说覆盖了教育题材、末日题材、罪案题材、商战题材，蔚为大观，日式悬疑剧的长处在于情节逻辑严密，异想天开的结局让人叹服；不过日剧的缺点也非常明显：日剧表演非常浮夸，恨不得来一张吸油纸来吸走演员一半表情。日剧里的坏人也特别老实，一旦被破解了作案技巧后立即就擒，客气得过分。
韩国悬疑剧近年来非常有特色，《信号》里用一部简单的跨时空对讲机破解众多积案、悬案，剧情缜密、风格冷冽，也是近年来豆瓣评分最高的韩剧之一。政治悬疑剧《辅佐官》也是国产剧无法抄袭的类型，担任议员贴身秘书的辅佐官李政宰如何一步步扳倒议员、成功上位，如何跟在野党之间勾兑利益、分享秘密，这种政坛剧尺度之大超乎想象。尤其韩剧情感浓度强烈，剧情设计巧妙，善恶对比分明，像是监狱类悬疑剧《囚犯医生》讲述狱医利用医学知识给权贵犯人制造保外就医的机会，把医学知识和暗黑技能融合，全程扣人心弦。
今年口碑最佳的《秘密森林2》聚焦韩国特有的检察官制度，也让剧迷感叹韩剧编剧对社会议题涉猎广泛、下笔入木三分。国产剧与日剧、韩剧里的情感模式和道德观念相近，因而东方式悬疑剧的未来空间非常大。韩剧《天空之城》讲述一群富太太们如何勾心斗角把孩子送入顶级名校的故事，跟国产剧《三十而已》妈妈们为孩子教育挖空心思的做法如出一辙。日剧《白夜行》《神探伽利略》多次被引入版权，东野圭吾在中国积累了大量粉丝，他的悬疑故事也是国产剧改造的上佳范本。这是悬疑剧的黄金时代，我们的家庭生活、情海风波、职场经历经过加工后，加入了工业社会里欲望的挤压、合流、抵触，不断引入心理分析和物证痕迹，通过一朵朵“恶之花”绽放出现代生活的复杂性。我们凝视得越久，那种悬崖撒手的感觉越深。
本版撰稿 观海新闻/青报全媒体记者 米荆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