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不掉的油纸伞童年的碾麦场麦茬地里捡快乐征稿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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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B06版 五月的风
·丢不掉的油纸伞
·童年的碾麦场
·麦茬地里捡快乐
·征稿启事
2019年07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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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06 五月的风 2019.07.09 星期二

丢不掉的油纸伞
孙邦珍
    深夜,梦中隐现一把草绿色的带着裂痕的油纸伞,一个孤寂的身影撑着那把伞,在风雨中踽踽独行。奔跑着去追,想去看看那人的脸,看看那个人是不是父亲,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泪湿枕巾。父亲已去世三年,三年光印恍如白驹过隙,父亲先前从不曾出现在我梦里。而第一次梦见,父亲竟然打着那把油纸伞,那把丢不掉的油纸伞。和父亲有关的往事,夹带着一丝伤痛潜藏在我的脑海深处。
    记忆里那个夏天,气候炎热,雷阵雨时常肆虐四野。那时我上初中,乡中学距家二里地,家里经济条件好的同学骑自行车,条件差的步行。我属于后者,但有一大群步行的同学做伴,且又有一个同学经常用自行车捎带着我,所以不以为苦。
    一天上午,天空中翻滚过一阵炸雷,倾盆暴雨哗哗地下了起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放学后我站在教室门口,踌躇再三,不敢迈进劈头盖脸的暴雨中。一个带伞的女同学邀我同行,我们才结伴一起走向校门口。远远地望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身穿旧帆布雨衣,手里握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帘中焦急地等待着。走近了,我才看清那人是父亲。一刹那,万般滋味涌上心头。看见我出来的父亲,撑开手里的油纸伞,匆忙把雨衣脱下来,帮我穿到身上。
    那把草绿色的油纸伞我曾用了两年多,最熟悉不过了。虽然我百般珍惜,但经历了过多的风吹雨淋,它的伞面已裂开了两道口子。伞外下大雨,伞内下小雨。而身上的旧帆布雨衣长及我的脚踝,我得用双手把它提起一截,才能在风雨迈开脚步。所有这些,都是我不愿意带雨具上学的原因。
    校园的围墙外有条宽约一米的排水沟,我走在左侧,父亲走在右侧,父女俩没说一句话。酸涩在我胸口翻涌,我故意走慢一点,看着前面父亲在暴雨中跋涉的身影。电闪雷鸣,风雨大作,雨水已经打湿了父亲那件退伍后带回来的旧军装。那是父亲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已经洗得薄绡泛白,但父亲从不舍得下地干活时穿。
    又一阵狂风袭来,油纸伞的一角被撕裂开,随风瑟瑟作响。那把破了的油纸伞在风雨中飘摇,父亲只能斜撑着伞挡在头上,全身的衣服瞬间被雨浇透。此刻,我的脸也是湿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想着早已哼哼叽叽地向母亲索要一把新伞,她却一直没钱买。贫困苦难的生活,像是无形的鞭子冷酷无情地抽打在身上,留下一条条深及筋骨的鞭挞过的痕迹,隐含着涩重和羞愧的伤痛,像芒刺一般扎在记忆深处,无法剔除。
    父亲以前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有一双‘臭老九’的手,最好别下庄户地。”开始我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后来慢慢明白,“臭老九”的手是握笔杆子的,不该在庄稼地里干又苦又累的粗重活计。父亲是用这句饱含期待的话来勉励我发奋学习自寻出路,通过求学逃离农村。这可能是那一辈老人对子女最殷切的期望。
    记不清日里夜里有多少次,我暗暗咬紧牙关,告诉自己要勤奋刻苦学习,发誓立愿一定要走出庄稼地,走向外面更广阔的世界,走向富足美好的生活。中考时,我义无反顾地选择报考能“带户口”的“小中专”。后来,父亲陪着我,郑重其事地捏着一纸录取通知书和粮油关系证明,去村里大队部,去乡镇派出所盖好了大红的印章。望着决定我命运的,从农村户口转入城镇户口的那一张薄薄的证明,犹记得父亲那张沧桑的脸,兴奋得满面红光……
    三十年河东三十岁河西,风驰电掣的时光列车,早已带我们远离了所谓命运的出发点,但那把破损的草绿色油纸伞一直在,成为我随身行囊中丢不掉的一部分。回望来路,那一段成长历程,既荒芜而又丰饶,既灰暗而又明亮,渲染铺就了我人生故事的底色。我从中走来,向远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