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德国海军士兵俱乐部的岁月流转-青岛报纸电子版

    在青岛老城最主要的商业大街——中山路上，与湖北路相汇的路口东北侧，有一幢依坡而建，造型简约质朴的老建筑。最初，它曾是驻防德军士兵与士官娱乐休闲的水手之家。随着一百多年来这座城市发展历程的跌宕起伏，饱经沧桑的老建筑亦裹挟于命运之中，在不断地变换着使用者的同时，也忠实地记录着这座城市多舛的历史变迁。 2015年春，已出现“严重的支柱、墙体歪斜”的百年老建筑搭起脚手架，蒙上绿色网罩展开大修。翌年6月，施工基本结束。新颜展露的老房子华丽转身，不仅依然迎接着南来北往的国内外游客，也诉说着静候驰隙的沧桑往事……
    在青岛这座城市的肇建初期，是谁提议设立的这座俱乐部，又是谁设计、建造了附带塔楼的老建筑？在沉淀于岁月的城市发展史历程当中，它又曾经有过哪些不为人知的岁月流转？这一切围绕着老建筑产生的疑问，也不由得引人去发现与探寻……
溯源：德国亲王发起建造的俱乐部
    德国侵占胶州湾后，为巩固在占领区的防务，给签订不平等条约增加砝码，并为组建中的驻防军队提供必要的后勤保障。德皇威廉二世任命他的弟弟、普鲁士亲王海因里希（1862~1929）为远东舰队司令，并于1898年2月11日率第二远征舰队抵达胶州湾。在华期间，出于对海军慈善事业的一贯热衷，或许也看到了一些军纪涣散的不良现象，海因里希亲王提议由其在德国发起的海军公益组织 ——帝国海军士兵与士官水手之家也在青岛成立一座供驻军士兵与士官休闲与娱乐的俱乐部。虽然此后的1899年10月，德国胶澳总督府就应亲王的指示设立了一处供海军士兵和士官使用的俱乐部，但这个位于原总兵衙门南侧平房里的机构，显然过于简陋，也无法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
    “帝国海军士兵与士官水手之家”创办于1895年10月25日，总部设在德国海港城市基尔，注册资本23,3500马克，由海因里希亲王夫妇亲自担任名誉主席，旨在为德国海军或海员在世界各地设立俱乐部。据1899年10月28日《德文新报》（DerOstasiatische Lloyd）副刊《胶州消息》的评论，兴建俱乐部的意图是“为士兵和水手……提供修养栖留场所，以免他们游荡街头、出入下等餐馆和酗酒，并由此引起道德沦落。此外，俱乐部还能够成为德国驻东亚海陆部队伤病员的疗养所”。此处“既有一流的疗养条件，又能提供各种开蒙心智、陶冶情操的讲演报告。总之，来访者应该在这里得到各种有益身心健康的机会……”除了海军士官与士兵，德国商船船员也可经军港监督协调处批准后，获得俱乐部权限卡。为确保这座俱乐部能够尽快设立，海因里希还提议所需费用应来自赞助和捐款，为此亲王本人自掏腰包，以妻子伊伦娜王妃（Prinzess Irene1866~1953）的名义捐款5千马克。德皇威廉二世（KaiserWilhelm II 1859~1941）也赞助了1万马克。而更多资金则来自德国各大公司的驻华机构或商人，如当时在青岛拓展航线业务的亨宝轮船公司（Hamburg-Amerika Linie/HAPAG）就捐款1万马克。
谜团：不为人知的德国建筑设计师
    1898年10月18日，海军士兵俱乐部的奠基仪式在青岛举行。之前，德国胶澳总督府在开始标售土地后不久，即把位于弗里德里希大街（今中山路南段）以东、王储大街（今湖北路）以北、卢伊特坡尔德大街（今浙江路）以西的18号地块（早期为U号地块）用于建造俱乐部大楼。将俱乐部选址于此，显然是顾及当时的主要港区尚位于前海栈桥一带，易于步行抵达。但仅仅六年后，随着大港码头的竣工，这一考虑似乎就失去了实际意义，俱乐部距离大港至少有3公里之遥。 “帝国海军士兵与士官水手之家”直到1900年3月才召开理事会，通过了在青岛设立分支机构的决定，并委托本地一名建筑师着手俱乐部大楼的设计，此时距俱乐部奠基已过去近一年半的时间。此外，由于研究者至今未找到俱乐部的设计图纸，因此还无法获知这位德国建筑师究竟姓甚名谁……
    “水手之家”为在远东建造的俱乐部工程选择的承包商是柏林的塞尔贝格-施吕特公司（Selberg& Schlüter）。这家建筑公司以建造青岛德国海军士兵俱乐部为契机，进而全面拓展其在华业务。如位于上海的德国书信馆（邮局）和汉口德国领事馆即由该公司建造或设计。除了在青岛的伊伦娜大街（今湖南路）设立分公司，塞尔贝格-施吕特公司也在上海、天津和汉口均设立了分支机构。1900年底，“水手之家”将设计完成的大楼图纸寄到柏林。翌年年初，塞尔贝格-施吕特公司就委派建筑工程师金德（A.Kind）携带图纸来到青岛。为确保工程能够顺利完成，金德组建了一个由建筑技师莱因哈德（JosefReinhard）、乌茨勒（WillyWutzler），瓦工弗尔格（CarlFulge）、默尔茨（WilhelmMertsch），以及建筑检查员亨策（KarlHunze）等5名德国技术人员组成的施工管理团队（或工程指挥部 Oberleitung desBaus），而时任督署工程总局局长格罗姆施（George Gromsch，1855~1910），则担任“名义上的建设总监”一职。
建筑：简约的复古主义风格
    1901年5月，在奠基近两年半后，青岛德国海军士兵俱乐部才正式开工建设，整个工期恰好一年，于次年5月10日正式对外开放。在官方的《胶澳发展备忘录》当中，连续两年对海军士兵俱乐部的设立和经营进行了着重叙述。除对《胶州消息》的评论进行转述，《备忘录》还对海因里希亲王夫妇的推动作用给予了肯定，并认为俱乐部在适当情况下也应接受平民。虽然在记录俱乐部的开业上，《备忘录》仅用了寥寥的一句话，但“门庭若市”一词的使用，显然可以充分说明其受欢迎的程度。
    这座在后来被俗称为“水师饭店”的大楼采用了简约的复古主义风格，面向西南角路口效仿中欧庄园古堡形式的高耸塔楼最引人瞩目，四面坡的尖顶结构形成了建筑立面的构图中心，同时也是俯瞰整个区域的地标制高点，塔楼顶部特别铸造的帆船图案风向标让人远远望及，就可知其功能。不过这个标志性的塔楼在20世纪40年代末被焚毁，后虽进行过复建，但因施工仓促，除样式发生了变化，高度也低了不少。建筑的基座为花岗石包砌，主体为粉刷墙面，南侧主入口后增设东西上下，外包花岗石的两段式阶梯，入口上方及西立面的两座山墙均采用竖条桁架结构。基于平面设置的屋顶形态变化丰富，高耸的结构也使得阁楼可得到充分利用。建筑北侧和东北侧体量变化较多，礼堂在北侧形成凸起。建筑南立面平行于王储大街建造，二层面海方向采用了风格较为轻快的木制敞廊，使建筑整体不会显得过于敦实。至今保存完好的廊内结构采用了起稳固作用的桁架与木支架相互交叉的形式。虽然这种结构在欧洲较为常见，但“×”却是在中国建筑上极为忌讳的符号，并会引起人们的反感和不安。因此，在之后青岛的各类建筑中，这种形式就被完全取消了。
    俱乐部的主入口设于建筑南侧，穿过前厅可抵中部的楼梯间，长长的走廊与所有房间相连。一楼为驻防士兵设立了阅览室、台球室、桥牌室、酒吧、咖啡厅，以及管理者公寓。二楼设办公室，旁边还有供下级士官使用的阅览室，图书室、茶点和台球室，及带饮料和食品升降机的娱乐室。南侧的房间可直接通往木构敞廊。阁楼设有工作间，并设附带洗手间、洗澡间和淋浴的40个床位。
    俱乐部北侧是一座宽约14米，纵深约20米，建筑面积约316平方米，平均高度达9.59米的木构拱顶礼堂。礼堂一层采用木质镶板，天花板用灰泥，前端设带更衣间的舞台，厅内的三面墙设计为回廊式，木廊环绕的空间能容纳座席约200个，及若干立席。礼堂室内装饰较简单，但看台的立柱和上方檐口还是以雕刻纹样进行了装饰。在这里，除了上演由驻防士兵、侨民演出的各类剧目，还定期上映彼时最时髦的无声电影。通常在一年一度的换防仪式结束后，士兵们都会带着自己的新朋旧友们逛逛大鲍岛的中国商店，再顺路来到俱乐部喝上几杯，并高谈阔论德国及其在远东的这块属地。
    与同一时期开始建造或完成的公共建筑相比较，俱乐部尽管体量庞大，设施完备，但简约质朴的外立面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具有明显的实用主义特征。这显然与建筑功能，以及并不宽裕建设预算有关。或许德国社民党在国会喋喋不休地对海军在青岛巨额投入的批评，也是在设计上尽量避免过于奢华的原因之一。
流转：从日本侨民机构到共青团市委
    1914年8月开始的德日青岛之役让俱乐部成为战时的德军临时病房。日据青岛之后，俱乐部被改为日侨组织青岛市民会驻地，并延续了俱乐部的部分功能，如在楼内设供日本侨民使用的阅览室、台球室、娱乐厅及围棋和象棋室等，而礼堂则被改为了武道修业场，定期或不定期地举行空手道、柔道等竞技比赛。顶楼被出租给实业协会，用于办公和商品陈列所。 1922年12月，中国收回青岛主权。但根据中日两国在此前双方达成的协议，俱乐部大楼成为11处日本政府保留的不动产之一。1923年3月1日，市民会正式改组为青岛居留民团。这个甚至还拥有自己的准军事组织的日本民团机构是当时青岛最大的外侨组织。居留民团的执行机构是行政委员会，内设有民会议员及行政委员，由居留民会议选举产生。居留民团主要经营日本在青岛的学校、义勇队、义勇消防团、斋场、火葬场、墓地等，并维护胶济铁路沿线及济南的日本居留民的经济利益。 1932年1月12日，因刊登朝鲜人李奉昌（1900~1932）刺杀日本天皇未遂的新闻，引发的日本浪人火烧国民党青岛市党部、捣毁《民国日报》报馆的事件就是在居留民团的一手策划下进行的。1938年日本再次占领青岛，当局对居留民团进行了准军事化改组，并通过其对青岛的日本侨民进行严格的统治和管理。
    1945年8月，日本战败投降。滞留青岛的日本侨民被陆续遣返回国，在这片土地上横行20余年的居留民团也随之灰飞烟灭。之后，由于大量的美军在青岛登陆，这座历经风雨的老建筑在时隔30年后重新回归最初的使用功能，只不过纵情享乐的大兵又换了一拨人。在成为美国海军志愿兵俱乐部（U.SNAVY EnlistedMen`sClub）后，俱乐部除延续了德租日据时期的阅览交际、娱乐休闲、餐饮等功能，一些中国商人也被允许在大楼内外租赁房屋，开办供美军士兵消费的照相馆、古董店等商铺。加上门前成排的人力车和向美军兜售物品的游商浮贩，一时间，俱乐部所在的这个路口重新变得人气十足，成为彼时战后青岛短暂繁荣的缩影。但可想而知的是，随着国共内战的加剧，交通日益封锁、经济形式每况愈下，美军也在局势趋于明朗之后逐步撤出青岛……俱乐部昙花一现式的热闹也日渐冷清，而报章上关于俱乐部塔楼因疏于管理被焚毁的消息，大概也成为这座建筑留给旧时代的最后一丝记忆……
    1949年6月，青岛获得解放。俱乐部大楼改为了山东省民主青年联合会（后改为共青团青岛市委和团校）驻地。 1951-1952年，连续两年举办青岛市美术创作评奖展览，并获得了热烈的反响。大楼里一幅幅歌颂新中国、揭露帝国主义反动本质的画作，还有一张张朝气蓬勃、充满活力年轻的面孔，也恰当地印证着共和国肇立之初欣欣向荣、蓬勃发展的崭新面貌。 “文革”结束后，这座大楼又分别由青岛市人民防空办公室、青岛市乡镇企业工贸总公司等单位使用。20世纪90年代之后，其中部分房间被租赁给一些公司和商家使用，但缺乏必要的保护，以及租户的肆意改动和装修也加速了这座百年老建筑的风化和衰败。2007年，曾有计划将大楼改建小提琴博物馆，但终因该建筑产权过于复杂而被放弃。
重生：老建筑再利用的积极探索
    2015年，这座已出现“严重的支柱、墙体歪斜”的百年老建筑的大修计划终获国家立项并得到财政拨款，同年夏秋，旨在对老建筑“按历史原貌”进行修复的施工也正式展开。根据“青岛文物保护建筑”公众号一篇名为《青岛水师饭店旧址修缮工程入选2017年度中国文物保护示范工程》的推文显示，2014年，俱乐部旧址的产权单位青岛城市发展集团就委托青岛五环房屋装潢工程公司承担此次修缮工程的施工任务，并组织多场专家论证会研究讨论建筑的修缮方案，致力于恢复原形状。修缮工程于2016年6月竣工。
    据“青岛文物保护建筑”的推文所述，“本次修缮工程主要从建筑结构、塔楼、室内地面、内外门窗等方面着手，除对大厅北侧外倾危墙给予加固，还进行了室内木构件更换和维护，整体修缮屋面，重做防水层等。在不影响、少扰动文物本体的前提下，消除安全隐患，尽可能满足保护性使用要求”。修缮工程中最引人注目的大概就是对已焚毁半个多世纪的塔楼进行复建了，但不知是技术或工艺难度，还是其他原因，塔楼的斜脊在修复时并没有遵循原设计里的曲线和弧度，而在本应展现流畅弧线的位置，硬折出一个钝角。这种略显拙笨的造型，也被关注本次修复的网友戏称为“甘道夫的巫师帽”。同时塔楼的覆瓦也未按原貌恢复，而是采用了与屋顶相同的机制平瓦。另一个与历史原貌明显的不同是风向标，塔楼顶端原有的铜铸帆船风向标造型精美，并且富有寓意，而本次施工取消了风向标修复，而仅仅安装了一个审美大打折扣的不锈钢球体避雷针……这些迥异也在网络上引起了议论和吐槽。可尽管如此，修复项目仍按原方案完成，并获得了2017年度中国文物保护施工类的示范工程。
    2016年6月底，修复后的德国海军士兵俱乐部旧址正式开放。曾经的百年俱乐部也被赋予了新的功能，一楼早期用于放映无声电影和上演舞台剧的大厅成为音乐剧场。二楼改为西餐厅、休闲空间和电影生活馆，三楼则开辟为电影博物馆空间。投资方试图围绕早期中国电影史，融合音乐、科技、艺术、图书、美食等多元素，打造一座以电影体验为核心的城市文化客厅，以及一个电影文创产业平台——1907光影文创基地（光影俱乐部）。
    俄国著名文学家果戈理（NikolaiVasilievichGogolAnovskii,1809~1852）曾说，“建筑是世界的年鉴，当歌曲和传说都缄默的时候，只有它还在说话。”建筑，不仅可以用自己的方式镌刻下深远的文化印记，也忠实地记录着城市的发展与变迁。而在青岛，包括德国海军士兵俱乐部在内的众多保存至今的老建筑，既承载着清晰的历史脉络，也蕴含着丰富的文化信息，更彰显着青岛——这座东西方文化交融与碰撞之城的特质。敬畏历史，尊重文化，就是捍卫我们的城市个性；保护好不可复制与再生的老建筑，就能延续和传承好我们的城市记忆！
    （感谢金山、张驰、臧杰等学者在史料提供、解读等方面给予的大力支持！赵芳女士在本人撰稿期间也给予了必要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