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青岛到德国汉堡文品与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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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版 文艺评论
·从中国青岛到德国汉堡
·文品与人品
2018年04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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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文艺评论 2018.04.25 星期三

文品与人品
柳士同
    文坛有个传说,大意是某读者非常喜欢钱钟书的作品,就打电话给钱先生,说是想登门拜见。钱先生回答说,如果你吃鸡蛋,觉得好吃就行了,又何必去认识那只下蛋的母鸡?此喻颇有趣,也有一定的道理,读者阅读作品,不一定非得认识作者,或者非得见上作者一面。不过,出于仰慕而想目睹一下作者的风采,倒也未尝不可。然而,由此而生发出的,涉及作品与作者之间的内在联系,或者说作者的文品与人品之间的诸多关系,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过去,我们曾一度因人废言,即此人人品不佳,尤其是有 “历史问题”,那他的作品也往往被否定,其著作还会被列为“禁书”。比如周作人和张爱玲,前者是投靠过日本侵略者的汉奸,后者不仅是汉奸的老婆,且于1952年移居香港并在1960年入籍美国。进入新时期之后,情况有所改观,某些有历史污点的作家的作品能够出版了。但是有一段时间,某些作家的人品问题,甚而还被出版商当作卖点来吸引眼球。比如二三十年前的 “周作人热”“张爱玲热”乃至“胡兰成热”,无不如此。于是,某些评论家便将著作者的文品与人品剥离开来,认为一个作家即使人品卑劣,其文品却未必不好,像上述几位的文章就堪称现代文学的典范。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这里,我们有必要厘清一下“文品”的概念。在我看来,“文品”是有别于“文才”的,即它指的不仅仅是作品所展现出的才华和技巧,还应包括作品所体现出的思想与观念、趣味和情怀——相比之下,后者似乎更为重要。中国历来就有“文如其人”一说,鲁迅先生说得更形象,“血管里流出的是血,水管里流出的是水”。可见,其人其文是很难分开的,作家的人品、思想、性格乃至嗜好,都会不知不觉地流露在他的作品里。
    以周作人为例,其前期写过一些为新文化呐喊的文章,但后来则把兴趣主要放在闲适散文的写作上了,而如今人们对他的推崇又恰恰是这类闲适散文,饮茶听雨、品酒尝鲜、谈鬼说蝇之类;赞叹与把玩得也正是这类文章的“平和”“冲淡”和“飘逸”。诚然,写什么怎么写是作家自己的事情,读什么怎么读也是读者自己的事情,闲适小品是散文的一种,怎么就不能写不能读呢?总不能一味地“金刚怒目”而错过了风花雪月吧?尽管文学创作是作家自己的事情,是作家的写作自由,可作品既然写出来了,其品位也自有高下之分。
    从探讨作家文品与人品关系的角度讲,周作人写作后期的心思几乎全在闲适散文上,是否与他逃避现实贪图安逸的品性有关呢?恐怕正是这种一味贪图安逸缺乏担当的性格,才使他拒绝“流亡”,拒绝跟着北京大学的师生南下,而最终选择了附逆,心甘情愿地替日本占领军效劳吧?
    再如胡兰成,海峡两岸至今都不乏推崇他的人,可尽管胡兰成颇有文才,但其文品却明显地为其人品所限,实在算不上高,恰如一位学者所评判,其作品“有气韵而无气度无风骨”。可见,文品与人品基本上是一致的。有些人的作品读起来挺有气派,慷慨激昂义正词严,但透过表面的装腔作势华而不实,还是不难发现内里的虚伪和卑劣。越是调子唱得高唱得悦耳动听,越是暴露出作者思想的肤浅和品位的低下。
    没有人,就没有文。文不仅离不开人,也离不开社会,因为人都是社会的人;面对人类社会与历史的大是大非,我们怎能不加分辨就盲目推崇和欣赏某些作品呢?尤其在确定一位作家的历史地位时,更不能罔顾其历史作为。比如,美国诗人庞德,意象派鼻祖,其创作确有成就。但庞德毕竟在二战时效忠过墨索里尼,并于战后被美国法庭以叛国罪起诉。庞德的诗,不少中国诗人曾一度奉为圭臬,却很少言及他替法西斯效力的历史。其实,欧美诗界对庞德争议颇多,在编选诗选和编选文学教材时,纠结不已特别慎重。
    实际上,作为一个大节有亏抑或品格有缺的作家,其思想境界也绝不可能高到哪里去,其作品必会受到本人不良品性的制约。从大的方面讲如此,从小的方面讲也不例外,文品与人品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作家的性格、癖好、喜怒哀乐、心理素质等等,无不影响到作品的格局与格调。倘若一个作家心地狭隘,其作品就很难拥有较大格局和较高品位;倘若一部作品语言肮脏,其作者的心理也就很可能有些阴暗。一个胸怀坦荡性格耿直的作家,其作品往往蕴涵厚重并质朴无华;一篇模棱两可故弄玄虚的文章,其作者则多半圆滑世故且自以为是。
    尽管文学作品中的人物不能与现实生活中具体的人画等号,更不能与作者画等号;但从作品人物的身上是否可以看到某些人的影子,或者作家的影子呢?答案应该是肯定的。鸡蛋好吃虽说不一定非得见见下蛋的那只鸡,可了解一下鸡的情况还是有必要的,万一这鸡得了鸡瘟或禽流感呢?
    文学是人学,这个“人”当然包括作家自己。文学作品描写的是生活,反映的是社会,表现的是人性。这些都与作家本人的“人性”,以及其生活体验、社会观念息息相关。因此,我们阅读文学作品,实际上就是在阅读人——既阅读作品中的人物,也阅读作家本人;反之,更多地了解作品背后的作家,也有助于我们理解作品和评判作品。一旦把作家的文品与人品联系、结合起来,我们对社会生活的观察,无论历史的还是现实的,视野就会更加开阔,对人与人性的思考也就会抵达更深的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