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年前,王国维于北京颐和园鱼藻轩,自沉于昆明湖底,以一人之命,殉中国文化道统,与逝去的时代一道逝去,成就绝响。
而同时期的陈寅恪,选择了活下来,延续中国数千年的文化,是传统文化的托命之人。
死去难,活下来同样不容易,死去和活下来,他们都完成了自己对文化最好的方式。
死是个悲哀的话题,而王国维恰恰是一个很悲苦的人,生性悲观,与痛苦的哲学家叔本华为异域知己,人生实苦,苦海无涯。
这一时期清朝的诗,都很有枯木感,而且逢春遥遥无期,这恰恰也是这一时代的特征。对中国文化的前路没有归途,对历史的宿命难以预测。
王国维选择的是,和那个时代一道失去,趁那个疲惫、古老的帝国尚未走远,向前追几步,赶上去,随之一道,永远地定格在那一时代,而那古老帝国的大门,在迎来王国维那深沉、疲惫的灵魂时,也将那扇门,永远地关闭,那一个世界,永远不属于人间了。
而王国维恰恰就不是一个属于人间的人。
他说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好一个望尽天涯路,
学海无涯,人间也无涯,
望尽天涯路,即便是天才,
也难。
因为天才不仅要活在学海里,更要活在人间里,更要活在柴米油盐、生老病死里。
在他的思维体系里,文学者,是天才的游戏事业,超然利害之外,不以文学为职业,不为丹青易米之举。
一个过于极致的灵魂,在俗世中,是俗世不了,而俗世不了的灵魂,也终将,不存在于俗世。所以他只能和那个远去的背影一样,远去,和那个去了另一个世界的世界,永远地封闭起来。
对于王国维的死,陈寅恪是知他的,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斯古今仁圣所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敢望。
与其志同道合的陈寅恪,在有相同观点的情况下,没有选择随之而去,而且留下来,整理国故,中国文化将最后的一口气给了陈寅恪,陈寅恪也不负托命之托。
陈寅恪与王国维不同,王国维出身寻常书香,虽有天才之姿,没有与之相匹配的环境、资源,仲永之伤,一叹再叹,永不绝息。
王国维挣扎在人间边缘,陈寅恪对此没有如此强烈的概念,出国游学数十载,不为学位,只为学问,对他而言,学位是个什么东西,入不了世家的眼。
支撑陈寅恪留下的,是他耿介的风骨,是遗存下的世家门风,是不着眼于凡俗的眼界。
如此的风骨,再匹配上贵不可言的家世,和寻常士子难以拥有的条件,陈寅恪成为三百年的一人,不世出的大家,为中国文化续上了最后一口气。
可惜晚年的愿望没能实现,没能留下心中宿命的著述,凄凉的陈寅恪在他的寒柳堂里,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凡是在中国文化走的很深的人,都是进去难以再出来,行至寡道人迹少,难见俗辈难称奇。
都是孤苦寒凉之命。
世家烟消云散,陈寅恪是最后一代世家人,为中国文化而托命,给真正的中国文化留下了一页纸影……
琴岛学院 魏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