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刚过那几天,未送暖气。忽的北风渐紧,气温骤降,室内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夜里躺在不太暖和的床上,禁不住想起童年乡村温暖的土炕……
炕在当年的乡村,是一个家庭最重要的地方。一个人除了白天劳作,生老病死都离不开炕。尽管炕只有几平方米,其功能却是现在人们难以想象的。炕最基本的功能是睡觉,老的少的挤得满满当当,特别是在北风呼啸的寒冬,炕被柴草烧得滚热,躺上去特别舒服。尤其是那些出大力的庄稼把式,劳动一天,腰酸背痛,在热炕上睡上一宿,通体舒坦且解乏,第二天浑身充满活力。
炕是客厅。家境好的家庭,炕上铺一领编有红色图案的苇席,席上放一个三尺长、两尺宽的炕桌或与炕桌大小相仿的木盘。平时,炕桌或炕盘里放一茶壶或陶瓷缸子、几个年代久远的茶碗、一个盛着黄烟末的烟笸箩。来了串门的邻里乡亲或客人,进屋上炕,盘腿而坐(就像现如今城里人,来客让进客厅,坐上沙发一样)。泡的茶,一般是从山里采来的甘枣叶或炒了的槐豆,好一点的泡上点花茶末子,卷个喇叭筒烟递上。带烟袋的,主人就给挖上一烟锅点着……
炕是餐厅。吃饭时,主妇把饭菜端到炕桌或炕盘里。老人或男主人坐正南,客人坐炕东面,孩子们坐西面。年轻人或女人大都坐在炕沿上,偏腿而坐,随时添菜端饭。
炕还是学习的场所,放学后,我和表弟双腿跪在炕上,把书和本子放窗台上写作业。炕也是老少爷们休闲娱乐的地方,农闲时,盘腿坐在炕上,或斜倚着被垛,讲故事说笑话;或围成一圈打扑克下棋。冬日天冷,从锅底下掏出些没烧透的木柴或苞米棒子瓤,盛到一个黑泥瓦盆里端到炕上,姥姥会在里面撂上一把花生或三五个小地瓜,不一会就散发出香味。姥爷说旧社会地主和有钱人家,会端上一盆柞木炭,没烟、顶烧还暖和。当时我想,长大了一定让姥爷姥姥过上好日子,也烧上柞木炭。
炕土是上好的肥料。每到麦季前,家家户户把旧炕拆掉。姥爷说烧了一年的炕土,肥力很足。谷雨前后生产队把积攒的肥料用完了,就用社员家的炕土肥。一铺炕土,生产队奖10个工分,尽管拆炕盘炕很麻烦,但有工分,社员们还是挺有积极性的。割了麦子种了秋苞米得施底肥,化肥就是从县上拉回来的氨水,少得可怜,滴答几亩地就没了,这时候炕土肥就派上了用场。
拆炕虽然脏点,总比盘炕省事得多,只是拆炕的人,浑身上下成了个灰人,只能看出两只眼睛的白眼球。把炕上的墼砸碎拆下后,用小推车运到街上或胡同堆好,倒上几桶水,和上点黄泥,让炕墼土在里面发酵,到时候就是上好的农家肥了。盘炕很麻烦,得先推来粘性强的黄土,选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加上铡成寸把长的麦秸草活好泥,脱墼,一般得两个壮劳力,一个掌墼挂,一个挑泥。盘炕是个技术活,盘不好,倒烟挨呛。大多数人家的炕一到阴天刮东南风就倒烟,我五舅盘的炕不管什么天气都不倒烟,好烧得很。原来,有一年盘炕,五舅托亲戚从即墨官庄请了个盘炕的师傅,好酒好菜伺候着,想跟人家学学本事,可师傅盘炕到关键时刻,把人都支出去搬墼挑泥了。盘好炕问师傅窍门在哪,他打哈哈说,只要上心就中。傍黑送走盘炕师傅,五舅拿着瓦刀对小舅说:拆炕。小舅愣了,刚盘好的炕拆它干啥?五舅黑着脸说,不拆怎么知道他盘炕的窍门?拆开炕墼,瞅瞅炕洞与其他人盘的炕没什么不同,只是更规整些。五舅拿着灯笼一遍遍端详,最后在屋山的缶台(烟筒)下面发现了奥秘。一般人家的缶台与炕洞成直角,可这位师傅的缶台向地下挖了二尺深的一个坑。五舅反复琢磨不得其解。他把缶台下的坑和缶台的烟道尺寸量好,又重新切好墼,画了个草图,第二天骑上自行车去黄埠的一家中学找他一个当物理老师的同学。他同学正忙着上课。五舅说明来意,他同学说我抽空琢磨一下,过几天告诉你。同学特意做了个试验,后来对五舅说,烟筒下面的坑能使烟筒倒灌的风产生回旋,形成上下两个气道,上面下来风,直接返回,就不会倒烟回灶了。谜底揭开,五舅毫无保留把这个方法告诉乡亲们。村里的人再也不受倒烟之苦了,大伙都夸五舅仗义心眼好。
炕也是一个家庭的门面。那时候农村介绍对象有“验家”的风俗,一般由媒人带着女方的嫂子或姐姐去男方家看看,看屋里屋外是不是干净,粮屯里是不是有粮,有经验的还闻一下炕席,或揭开席子看炕面上有没裂纹,有裂纹烧火就冒烟。冒烟呛人,说明这个男人不中用,不是过日子的主儿。有一年姥姥村前街的选垣要说媳妇,他娘托在远洋公司当船员的亲戚,从海外带回了有方格图案的塑料革铺在炕上。媒人领女方嫂子验家,连声夸好。虽说选垣人长得个子不高,又黑又瘦,小鼻子小眼的,可就是说了个漂亮媳妇。乡亲们说,还不是那个炕席子使的劲!几乎整个村子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去欣赏他家的炕席子。
现在农村的青年人大都睡床了,只有老年人还睡炕。可有的炕也不用柴草烧了,用电,与早年的土炕没有多少差别。不久前我去表弟家,他也用上了电热炕。他说省事,不冒烟拉火的,干净。我想也是,社会进步了,炕也发生了变化,但土炕却永远温暖着我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