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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版 三味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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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9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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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三味书屋 2021.09.05 星期日

阿特伍德笔下的极端世界
    一次观鸟活动改变了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写作计划,也让我们看到了继改编成电影、家喻户晓的《使女的故事》之后,她凭借非凡想象力创造的又一虚拟新世界——一个在疯狂科技和理性预言家掌控之下危情游走的极端却无比真实的世界。
    “疯癫亚当三部曲”是阿特伍德近年来规模最庞大的系列作品,2003年,这个系列的第一本《羚羊和秧鸡》推出,2009年第二本《洪水之年》出版,2013年最后一部《疯癫亚当》面世,整个创作过程超过十年。而就在这一创作开启的前一年也就是2000年,阿特伍德第一次获得了布克奖,在计划休整并去澳大利亚的旅行途中,这位热心的鸟类活动家,观赏林下灌木中奔忙的红颈秧鸡,突然浮想联翩……
    作家的想象力从自然界以惊人速度发生的物种灭绝,生发到人类正在加快改变的这个世界——“人类这一物种会不会继续毁坏曾生养并持续支持我们的生物系统,并最终走向自我毁灭?这个物种会不会停下脚步思索一下自己鲁莽的举动,并就此改弦更张?会不会因自己的发明而作茧自缚,后又能凭着发明再挣脱出来?比如:通过遗传工程培养出超级病毒,从而具备了生物技术手段来抹杀自身,或是发现了什么手段来改造人类基因组,由此用一个有更多善心、更少贪念、较少掠夺的版本来替代自身;该版本的设计者会不会是哪个博爱之辈,或执意要改良世界的疯魔之徒?我们之中会不会有个预言家或科学狂人,随时准备着按下‘重启’键?”
    就在凝视红颈秧鸡之时,阿特伍德近乎完整地酝酿出 《羚羊与秧鸡》的写作计划。彼时正在为《盲刺客》做推介的她说:当一个故事吵着嚷着非要出世时,你还真拦不住。
“疯癫亚当三部曲”
(加)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著韦清琦等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1版
    观照人类极端处境的悬测小说
    每一部小说在作者的生活中都会先有长长的前奏——所见、所历、所读、所想——“疯癫亚当三部曲”也不例外。很久以来,在科学家扎堆的亲朋的自然熏陶下,阿特伍德一直在思索反乌托邦式的“假如”场景。实际上,《羚羊与秧鸡》中“基因狂人”的商业冒险桥段在现实中早已初露端倪。三部曲写作的十年间,原先被嘲笑的假设与偏执妄想,已变成事实。比如:《羚羊与秧鸡》中,在猪体内种植人体器官,原先只是可能,而今已成现实。彼时的“鸡肉球”尚属杜撰,而今“实验室人造肉”已走入现实生活……
    更多的发明和发现还在极速涌来,而在自我想象的世界里,作家却并没有掩饰潜藏在字里行间的焦虑:“哪一个会先来——由生物技术、人工智能和太阳能撑起的美丽新世界,还是造就了这些高科技的社会的崩塌?”
    “生物学准则与物理学一样无情:用完了食物和水,就得死。没有哪种动物在耗尽资源基础后还能指望活下去。人类文明也适用于同一铁律。”从擅写童话故事的卷发精灵到如今已是耄耋之年的阿婆,具有深度未来观照的悬测小说,在阿特伍德的作品中越来越占据更大分量。
    与《使女的故事》类似,“疯癫亚当三部曲”也属于悬测小说,它并非科幻,没有什么星际旅行、远距传输和外星来客的杜撰,秉承奥威尔《1984》的传统,一切情节都在现实的着眼下依照真实的逻辑展开。只是在这个假想的世界中,阿特伍德往往将人类的生存处境推入极端的试验场之下,某些情节的设定叫人倍感不适,却又具备细思恐极的极端真实。
    “读阿特伍德的小说不单单要用心灵跟脑力,有时候也要用脊椎骨!”此前曾有评论家如是评价“疯癫亚当三部曲”。书中对于瘟疫流行的描写、人们对疫情的恐惧防备心态,令当下的读者感同身受,而其中细节的铺陈,犹如真实世界般真切、丰富,给人极其本真、直观的阅读体验。
    被科技异化的“后人类”问题拷问
    当一个小说家要把自己的观点和思考呈现给读者时,所使用的表达方式不是论述,而是故事细节的呈现。
    小说里描述了人类的非自然状态:因为能源已消耗殆尽,所以吃的肉都不是真正的猪肉、鱼肉,喝的也不是真正的咖啡,有20%是真的肉,人们就已经很满足了。大多数吃的东西都是人工合成的化学品;汽油变得非常昂贵,不是一般人可以支付的……人类的生活方式对于资源的需求越来越紧迫,此种情形下,主人公之一,一名追求极致的疯狂科学家秧鸡,才会设想将人类变得低能耗,他创造的“秧鸡人”依靠光合作用生存,因为有光合作用就不需要能源。所以“秧鸡人”不仅是形体上非常完美,而且是没有任何缺陷的人。
    三部曲正是以科技发展所带来的世界剧变为线索展开。高度先进的科技不断激发并催生人的欲望与邪恶,继而导致了人类的自我毁灭。而这一过程中,作家发出了对人类自毁倾向的严肃拷问,她想要揭示的,并非科技本身的恶,终究还是人性的恶。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罗岗认为,癫狂亚当三部曲代表了阿特伍德对于“后人类”问题的思考,这也是今天我们面临的一个最大问题——赛博化,今天我们每个人都离不开手机,我们身份的一部分甚至是自我认知已经被机械化,或者说人工智能化了,这就是“后人类”的状态。不要觉得我们今天还是有自我的,单就麻木地相信自己有主体性,其实已非常困难。
文学艺术能否拯救人类未来
    小说中,人类和秧鸡人形成非常鲜明的对比,秧鸡人是天真的、原初的,人类是非常复杂的,有各种阴暗的情绪,但他们又不由自主地相互融合。在终结篇《疯癫亚当》结束时,人类教会一个秧鸡人的儿童写字,于是秧鸡人的小孩儿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记日记……
    阿特伍德用口述历史的形式,以倒叙的方式,解决前两部遗留的问题,其中处理的最主要的问题是人类如何在废墟上重塑自己的未来。对此,作家给出的答案是文学和叙事。文学和叙事是阿特伍德为理想的人类未来留下的一个充满希望的光明前景。
    而这在三部曲中似乎早有伏笔。在第一部《羚羊和秧鸡》中,文学艺术是边缘化、贬低化的存在,当时与秧鸡是好友的“雪人”,因为只会“舞文弄墨”,就去了很烂的自由艺术学院“混”完大学,而科学天才秧鸡则被资金雄厚的科学院校录取,作家对两个学校的描写本身也是明确的对比。而最终,对于基因的科学研究却证明:音乐是与生俱来的,它已经被编入我们的存在之中,像水一样,是我们存在的核心部分,所以很难割除。
    小说中的这段话意味深长,它表明,即便是像秧鸡这样非常崇尚实用性的理性的人物,也不得不承认艺术是与生俱来、潜藏在人类的基因中的。看起来他们对科技毫无用处,但却是人之为人的根本。这也正是阿特伍德会在终结篇中让秧鸡人重新学习写字,学习文学与叙事的缘由。
    阿特伍德的作品之所以历久弥新,或许正是因为她讲述了我们自己的故事,虽然并非总是一幅美好的画卷,却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真实写照。
□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李 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