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汉字都是一个生命体。人们虽处于同一个大环境,但每个人的生活场景和文化场域却各不相同。当我们了解了一些汉字背后的意义时,也是在逐渐定位自己独特的文化坐标。
陈寅恪先生有言,凡解释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汉字作为世界上较少的没有间断过的文字形式,蕴藏着极为丰富的文化信息,在《中国话》一书中,作者郑子宁以侦探小说般的语言学科普,从农业、数学、牲畜、动物、冶金、称谓、衔头、地理、饮食九大领域,诠释中国话的前世今生,带来一次有趣的文字之旅。
从一粒米透视文明史
中国人的饮食习惯千差万别,独特的味觉审美,蕴含着别样的地域乡情。郑子宁选择了以美食作为打开中国话文化情感的第一把钥匙,从一粒稻谷开始,探寻文化演变的进程。
以稻为主食的中国人数量最多,郑子宁认为,稻在中国人的食谱中扮演着核心角色,米饭、米线、年糕、饵丝、粿条、酒酿等,是有代表性的中国人食用稻米的方式。作者在书中回溯了华夏的“稻”、印尼群岛的“米”,再从青藏高原的“青稞”说回华南的“粝”,随之呈现的是一部伴随着农业技术传播而形成的文明史。
说回到今天,籼米和粳米你偏爱哪种?对于北方人来说,恐怕分辨起来有点困难。郑子宁解释:粳米一般较为粗短圆润,一直到唐朝,在中国土地上种植的水稻都是粳稻;籼米则比较纤细修长,“籼”这个字比较早的用例出自西汉人扬雄所著的《方言》。
“主粮作物的不同极大地影响了中国人的饮食习惯,形成了所谓‘南米北面’的格局,甚至在中国最古老的有明确作者的诗歌《麦秀歌》中已经出现了麦子的身影。”说完了米,自然少不了麦。和暖的春风拂过华北平原,眼下正是麦苗肆意生长的季节,但麦却并非本土产物,而是源于西亚的新月沃土。此外,郑子宁还探寻了小米这种有着浓厚北方感的作物的故事。
家庭关系的“论资排辈”
在中国文化中,人际关系是一个永恒的话题。“爷”是祖父还是父亲?“爹”从何方来?永不变的“舅舅”……称呼亲戚背后的逻辑,其实也是有脉可循的。
现在,很多人感觉传统上称呼父母的“爹”“娘”有些土,“爸”“妈”被越来越多的人使用,《中国话》一书中,郑子宁却通过中国古代对父母称呼的记载,认为清宫剧里的“皇阿玛”其实都是喊错了,“如果时光倒回1000多年前,情况或许正好相反,比较土气的‘爸’会逐渐被流行的‘爹’所替换。”
“爹”一词最早出现于三国时期魏人编纂的《广雅》,中国话中,“爷”和“爹”都可以指代父亲,然而到底说的是父亲还是祖父,在各地差异很大。在宋朝以前,“爷”和“爹”只是指父亲,北朝民歌《木兰诗》中“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中“爷”指的即是父亲,而“哥”取代“兄”的端倪出现在唐朝。
“汉语的亲属词汇分类相当细致,一个亲属该怎么叫,要根据这个亲属和自己的辈分关系,是父系还是母系,乃至这位亲属自己或者某位其他亲属的年龄关系。即便如此,汉语亲属关系中仍然存在明显的不对称现象,父系男性要比母系或者女性亲属分得细一些。”郑子宁认为,比父亲大或小分别称作“伯”“叔”,但是如果是父亲的姐妹则统一称“姑”,而母亲的兄弟则统一称“舅”,就是一个显著的特征。
补齐文化缺失的一环
今天,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关注汉字,试图以一种朴素的文化视角解读新潮文化的源头。《中国话》的作者郑子宁,并不是一位老学究,而是一位年轻的语言学达人,工作是在深圳写代码。他曾求学国外,了解英语、法语、土耳其语、老挝语等语言,熟知常州话、上海话、西安话、广州话、海口话等多种汉语方言,他把语言学化作轻松有趣的故事,让“说话”这门学问被更多人关注。
在这本《中国话》中,郑子宁讲述的方式如同侦探小说一般层层递进,其中还有不少年轻人喜欢的“八卦”式聊天讲述,介绍了很多与现代人生活息息相关的语言学文化,但同时又以一种更为宏大的文化视野串联。“书中的推论都是有据可查,并没有脑洞大开,有些大胆推论只要可靠性不足都没有放进去。”郑子宁坦言,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语言习惯,顺其自然是最好的,“没有哪种语言是天生土或者不土的,在大家都掌握了普通话之后,会说方言是一个很酷的事情”。
“语言中异于规律的现象不仅可以提醒我们对结构的重新认识,也可以补齐文化交流中‘缺失的一环’,有时是被遗忘的历史。”知名书评人维舟谈及此书,认为“对中国人来说,这样的书实在是太少了。”
作为一本趣味性的语言学读本,《中国话》让更多年轻人对汉字这门古老的学问感兴趣。在本书的最后,郑子宁也列出了自己的语言学书单,包括潘悟云《汉语历史音韵学》、郑张尚芳《上古音系》、向柏霖《嘉绒语研究》《西夏语历史音系学和形态学草稿》等,供感兴趣的读者深入探究中国话的文化奥秘。
□青岛日报/观海新闻记者 马晓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