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武林
英国作家毛姆是一个很难接近的人，很难相处的人，他在世的时候，这已经是英美文坛众所周知的秘密。且不说他的那一双眼睛，冷漠，无情，锐利，像医生一样直穿人的五脏六腑——他本人做过医生，使人好像没有什么秘密可以隐瞒一样感到恐惧，害怕。单就是他的尖刻，冷嘲热讽，就使人避之如洪水猛兽。无论是他的亲人，还是他那些作家、画家、出版商朋友，想起与他的交往莫不感到不安，很少有人没感受过他的尖刻所带来的尴尬和不舒服。
其实，毛姆的尖刻，从本质上说也许来源于他的自卑。而他自卑的原因，又来源于他童年痛苦的经历和他生理上的缺陷。尤其是母亲离世，对他的打击甚为惨重，在他的眼里，世界上的好女人，伟大的女性，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母亲。他个子矮小，成了他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并苦恼终生，这或许是他自卑性格形成的一个原因。他讨厌高个子男人，只有极个别的高个子男人才能做他的朋友，走进他的别墅，走进他的世界。
自卑的人一般会出现两种情况：一种是自惭形秽，自暴自弃，远离社交和人群；另一种就是特别具有攻击性，以攻为守，尖酸刻薄，不在意别人的感受和反应，其目的只有一个：像甲壳类动物一样用盔甲保护自己。
毛姆深知自己的性格弱点。但幸运的是，他一生有两任秘书，成了他接人待物与社会交往的缓冲器。毛姆活在自己是绝对权威的个人世界里，虽然他有时也适度克制和宽容，乃至大度，但大多数情况下，他的权威和意志是不容许身边人冒犯和违背的。他会警告，乃至用解雇来威胁他的秘书。不过，毛姆对待他的秘书还没有那么严酷，他对他们的未来生活都有所考虑和安排。毛姆有妻子和女儿，不过，他终生都憎恶他的妻子。其实，他的妻子远非他所言的那么不堪。他对待妻子的态度，也暴露了他性格里的另一面。
不少人第一次见到毛姆，都感到有些紧张。怕毛姆的眼睛，怕毛姆的尖刻。比如，青年作家伊舍伍德第一次见到毛姆，紧张得要命。当他离去的时候，毛姆对别人说：“英国小说的未来掌握在这个年轻人的手里。”但伊舍伍德后来的发展，令毛姆非常失望。毛姆的尖刻不仅表现在日常生活中，在他的小说中也比比皆是。毛姆的小说，人物形象一般都有原型，故事也都有来处。所以，经他尖酸挖苦和讽刺的人，一般都能对号入座。为此，他也吃了不少苦头，也给他带来不少的麻烦，比如官司，比如赔偿，比如解释等等。毛姆的文学地位与他所获得的成功是非常不相称的，至少一半的原因归结在他尖酸刻薄上，树敌太多。一个很简单的例子便可以说明问题：在他八十岁生日的时候，出版商想集结三十位英美文坛作家给毛姆出一本书，类似于贺岁书，每人写一篇文章，这是出版商背着毛姆悄悄做的一件事，毛姆并不知情，但令人难堪的是，这些作家收到约稿时几乎全是拒绝，只有极个别的答应，其中有不少人算得上是毛姆的朋友，还有得到过毛姆恩惠乃至提携的人，都不愿意接受约稿。此事无疾而终。因为大家都不愿意受毛姆的牵连，而得罪评论界的朋友。毛姆自嘲式地评价自己：二流作家中最前列的一个。
毛姆和丘吉尔是好朋友，而且也是同龄人，友谊持续五十年之久。在丘吉尔做英国海军大臣的时候，有一次，在海军俱乐部，一个军官侃侃而谈，被毛姆很不客气地奚落了一顿，丘吉尔印象深刻。丘吉尔主动和毛姆订下一个约定：彼此不要相互讽刺挖苦。丘吉尔一定在心里暗暗地警告过自己了：不要惹这位难缠的仁兄。他倒是乐意奉承几句给毛姆：你是对的，向仁兄看齐。虽非原话，但大意如此，至少，这位政治家的胸怀和宽容都胜毛姆一筹。毛姆曾经两次见过女王，第二次是英国皇家艺术学会午宴，凯利邀请了毛姆，凯利是皇家艺术学会的主席，毛姆的好朋友。女王和爱丁堡公爵也参加了此次宴会。凯利对女王说：“我把毛姆安排在你的身旁，如何？”女王说：“我感到害怕！”凯利向女王做了保证，如果女王同意，毛姆一定会表现得十分可爱。这样，女王才同意冒一次险。
毛姆是一个毁誉参半的人，也许，他的成功与作品的畅销，本身就是一个令人羡慕和嫉妒的事，他一个人住着大别墅，十三个仆人，别墅曾经是英国国王避暑的行宫，这在作家这个行列中，恐怕是屈指可数的。木秀于林，风必吹之，这是经验和常识之谈。我个人以为，毛姆失败的那一面，不仅仅是由于他太尖刻，恰恰是他太成功导致的。正如在英国文学评论界执牛耳的大评论家曾狠狠地抨击一番毛姆的作品后告诉别人说：“我没看过他的作品。”其实，毛姆的小说，虽然有低劣之作，但在西方，毛姆本人完全能担得起文学大师这个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