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健在时,时常讲起中山路上的“邂逅”,隔着熙攘的人群和宽阔的街道,那个后来成为她终生依托的高大男人,身影定格在街边的树影里,也定格于她的人生……中山路之于上世纪30年代一位青岛平民女孩儿的故事,正如同这条与城市生命几乎等长的老街之于青岛的意义——命中注定,满目憧憬。
宛如脉搏跳动,老街的每一次“扩张”与“收缩”,都与这座城市的发展息息相关,城市每一次进步,每一次革新,每一次突破,几乎都能够在其形容的嬗变中找到映照。一条历百年兴衰的老街,几经开发和“轮回”,连接着这座城市的过往与未来,得失与创造。
1898年对于青岛是一个特别的年份。这一年,德国海军部派驻青岛的管理当局修建了这座城市中最早的要道,此时距德国占领青岛仅数月。修路的目的是为当时尚未建设的小港码头运送从栈桥卸下的建设用材——在丘陵起伏的“山腰”,开出了一条一里多长的道路,正是今天从栈桥至中山路德县路路口一段的雏形,它被命名为斐迭里街。此后不久,德县路至大窑沟的中山路北段开建,在其被规划为商业街区之前,从大窑沟的砖窑运送建筑用料至观海山麓的总督官署和官邸,也就是如今青岛人熟知的“老市府”和德国总督楼旧址博物馆(迎宾馆)。
城市初兴之际的热烈气氛始于1898年的那个夏天:20米宽的中山路先后铺设了雨污分流下水管道,铺装了基层为花岗岩和三合土填筑的沥青路面,车行道和人行道分离……
在那一年,《建筑监督警察条例》颁布,规定中山路要按照欧洲统一的风格设计,同一条路上不得建造同一样式的建筑,中山路等商业街道两旁的建筑限高18米,不得超过街道的宽度,楼层不得超过3层……
仿佛从创生之日起,中山路就承载着青岛新的城市文明试验场和生长地的特别使命,这份使命在1900年德国人正式推出的青岛第一个城市规划中得以确立。处在欧人区和华人区两区交界处的中山路,以商业中心的面目,出现在这个新兴城市中。
在一位曾于1914年日德开战前抵达青岛的英国人的回忆录里,有关于这条老街的描述:“那里有高档的商店和餐馆,还有各种场所以供消遣,一个由塔卡西经营的拍肖像照片的照相馆极受欢迎,他的高质量照片和当地风景明信片都可以作为精美的纪念品。还有许多奇异的商店,它们是两种文化气氛的混合物……”百货公司、华人商号、德国商行、咖啡馆饭馆、面包糕点房、城市俱乐部、电影放映会、报馆、药店、珠宝店、邮局、小型啤酒酿造厂……在20世纪初,它们共同演绎了中国最具活力的摩登城市青岛的主街面貌。
1922年中国政府收回青岛之际,一本名为《青岛概要》的书中,形容当时名为山东路的老街的繁盛:它与上海的黄浦江畔和济南之西门大街一样,在所在城市同占重要地位。当时的人们已经熟稔于老街的摩登生活。据说在上世纪30年代初的岛城餐饮界,中山路已基本形成了南段西餐,北段中餐的格局。中山路北京路路口的顺兴楼,曾是国立青岛大学诸位学人把酒言欢的老地方。老饕梁实秋不仅记挂那里的海鲜西施舌和饺子,亦钟情于路另一端的德国人佛劳塞尔家的牛排和啤酒……
2020年中山路超过30年的过街天桥拆除,再度引发老青岛对这条满载着青岛人记忆的老街的关照与注目,“一二一,上街里……”“街里”,正是解放后以中山路为中心的青岛传统商业中心的代名词。曾经引领一方生活时尚的中山路代代相承,至今仍是老青岛人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记忆。而随着城市重心的东移和生活方式的日趋多元,昔日繁华日渐式微,百年中山路进入新一轮城市更新的步履不停,而另一方面,青岛老城区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进程也在为这条百年老街定义新的位置与方向。
人们期待中山路这条百年老街的重塑与复兴,正如青岛历史学者李明所言:百年间,没有任何一条街可以像中山路这样经典地代表青岛的表情,可以无愧于城市博物馆的称号,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一个活的城市标本,一种生命力的象征。在这里,欲望、热情、创造都在不断延续,生生不息。
李 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