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谏的长篇小说《你好,1978》描绘的仍是青岛的百姓生活。连谏说,在写作方面,她是个很随机的人,不会为了什么去写什么。但会因为被什么触动而去写什么。她写《你好1978》源于她和父母的一些对话。
连谏的父母生活在山东高密乡下,除了偶尔到青岛女儿家小住,没去过其他大城市,这让连谏很内疚,觉得自己身为儿女,有责任带他们去看看这个世界之广阔,之美好,但是,连谏说,在父母可以四处走动的时候,她比较穷困,在她有支付他们四处走动的能力的时候,他们已经老了,走不动了。这是件让连谏非常愧疚的事。为了弥补这一切,她只能尽自己能力,经常和他们聊天,在几十年前,他们没想到会过上今天的好日子。
连谏出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她说,自己是尝过穷滋味的人,那种穷,不是年轻人今天在网络上自我调侃的穷,是真穷,穷到不再吃煮地瓜过冬天是个奢侈的理想,尽管今天地瓜作为稀罕物已身价不菲,但在那个年代,地瓜天天吃,顿顿吃,铁打的胃也受不了。吃地瓜会刺激胃酸分泌,以至于她经常吃着吃着地瓜就会冲出去吐得翻江倒海。
连谏小时候对生活最大的祈愿是过上冬天不再以煮地瓜为主食的日子。
在连谏五六岁的凌晨,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重度雾霾蓝,常睡眼朦胧中,看见父亲把铁笊篱逐一给母亲码放在提篮底部,盖上东西,叮嘱母亲如果遇上盘查,要怎么说怎么做。那些笊篱,是父亲编的,家家户户少不了的东西,母亲拿到集市上去卖掉,买生活上急需的东西。那时,连谏常常纳闷,既然卖笊篱是个凶险的活,为什么不是人高马大的父亲去?母亲生得矮小,一旦遇上情况,跑不快,也打斗不过。这个疑问,困惑了她好久,直到多年以后,她才明白。
还好,那段光阴,一去不复返了。
连谏说,让1978年前的她,想象一下今天,是想象不到的。诚挚地感谢1978,是她写这部小说《你好,1978》的初衷。当然,她小说的故事落点,也不可能放在1978年所在的乡下,连谏说,她离开家乡三十多年,家乡于她,只是精神的故乡。
很长一段时间,连谏经意与不经意地收集着与这个小说有关的一切,越是收集,就越是想写写新一代的商人是怎样一步步摸爬滚打着成长起来的。一个又一个小说里的人物,在她心中像小树萌芽一样,摇摇曳曳地成长了起来,故事逐渐了然,连谏形象地比喻说,她就像个身怀六甲的孕妇,把《你好,1978》这个孩子的“诞生地”选在了青岛的挪庄,“成长地”选在了青岛的即墨路。
小说以青岛老城区的挪庄为背景,小说开头写道:杜沧海家住挪庄,是一片棚户区,在青岛火车站的西南方向,靠海,以前是一片小泥洼,后来青岛被德国人占了,德国人要在这里修炮台,赶居民走,居民靠海吃海习惯了,不愿远走,就挪到坡上,临时搭棚居住,就叫挪庄了,意思是从小泥洼里挪上来的。青岛开埠成了码头城市,外地不少来闯青岛的,见这一带有人烟,就也来搭棚而居。挪庄土著心善,也没当回事,来这里落脚的外乡人,觉得这片地界好扎根,就呼朋唤友过来投靠,渐渐地,棚子越搭越多,挪庄就长大了……
这段关于青岛挪庄的历史姑且当做小说家言,但也大体上勾勒了挪庄的来历传说。出生在这里的小说主人公杜沧海在家里最受父母的疼爱并肩承着全家人的希望:考上大学,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然而,他意外闯祸,把全家拖进了债务灾难。正当杜家四兄妹因变故而使得人生命运发生改变时,1978年的春风吹来了,杜家兄妹的人生彻底改变了走向……
小说里的一些细节描写,无疑有着作者自己的生活体验和观察,例如小说里写到主人公杜沧海的童年记忆:在杜沧海的童年记忆里,怎么才能让四个孩子吃饱,一直是困扰父母的大问题。每天饭点,他们兄妹四个围桌团团坐了,眼巴巴等父亲上桌,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吃一口,他们就风卷残云一样地开吃了,一笸箩饭,几样咸菜,不一会儿就见了底。望着饭桌上的空盘子空碗,杜沧海分明能感觉到胃里有只小手,还想往里扒拉点什么,可饭桌上的盘子、碗,都已经比洗过的还干净了。
1990年代初,连谏曾在青岛的挪庄租房生活。也就是青岛俗称的团岛西镇那一带。在连谏看来,相比青岛其他区域,西镇的日常生活,有一种气场,比如说,她喜欢做饭,作为称职厨娘,选买食材,从不假手他人。青岛食材最全也最新鲜的有三个农贸市场:团岛农贸市场,榉林山农贸市场,浮山后农贸市场,这三个农贸市场货物之齐全,但凡能想到的日常食材,在这里都能买到,因为距离原因,她很少去浮山后农贸市场,去团岛农贸市场最多,间或也去榉林山农贸市场。团岛农贸市场位于西镇,曾经的挪庄西南角,是挪庄的地盘,团岛农贸市场和榉林山农贸市场去久了,连谏发现,虽然俩市场相距不超过十公里,市场的气场却截然不同。为此,她曾和朋友探讨,朋友一语道破了天机:这里有着西镇挪庄的气场。正是这种独特的气场,构成了《你好,1978》的小说气场。
连谏说,她小说里的人物杜沧海出入的那些地方,都不仅仅是她所熟悉的,还是她对之有深厚感情的地方:青岛的即墨路,中山路,丹东路……熟悉得她可以闭着眼摸过去、蒙上眼睛走过这些街道,她也能准确无误地辨识出来。在这部小说里,整个老青岛,如同一张被她翻阅了无数遍、边角磨毛了的地图,她把她虚构的每一个人,满怀深情地逐一放在这张地图上,看性格迥异的他们在她的青岛地图上涂写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
在写作这部小说时,连谏说,很多时候,如果写得在状态,她从不会觉得小说中的人物命运是她设置的。在完成他们的性格和社会定位之后,所有的人生路,都是他们自己走的,她只是负责忠实地把他们的行踪和心路历程记录下来。她喜欢这部小说里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是她缔造出来的,是有生命的,大吴、老华这些边边角角带着负面性质的小人物,她也爱得一往情深,一点也不比她塑造的主要人物少。
在日常生活中,像小说里的老华这个被邻居们称为义偷的惯犯、大吴这种好吃懒做不务正业的人,可能她不会和他们做朋友,但她毫不怀疑,他们的生命中一定也有闪光的那一部分。在写作路上,她始终认为,作为一个编故事写小说的人,不仅仅要熟稔而生动地驾驭着语言奔跑出一个精彩绝伦的好故事,还要善于通过情节,挖掘每一个人物身上的人性光芒。当小说中的人物,只有善恶,没有人性光芒的闪耀,在她感觉,它就是失败的。无论善恶,每一个人,都是有着多重人格的立体的人,在其多重的人格之上,让他在这个世界得以行走的,就是人性的光芒。
《你好,1978》这部小说浓墨重彩的故事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生活,也正是连谏的青少年成长时期,当年的风物与记忆,在她的生命中留下的印象,几乎是烙印式的,对她创作的影响,也将是终生不灭的。
连谏说,有时候,她会想,在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种职业,为什么她会选择写作?她回忆说,当年她所工作的杂志停刊后,她选择在家写作谋生,非常冒险,就像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文学爱好者,但却鲜有人选择以写作来做职业,因为选择写作为职业,失败率很高,可她还是选择了它,这大约是因为她太迷恋文字了吧。作为一名以写作为生的职业作家,连谏无疑也是幸运的,抛开她自己和家人的理解与支持之外,这幸运,也是1978带来的。
□青岛日报/青岛观/青报网记者 薛 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