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建筑史上，塔是个特别的存在，它拔地而起，穿云而立，是一种纪念和象征，也是一种咒语和威慑。翻开中国塔林史册，济南的九顶塔算不得雄伟，也并非历史最久远，但是，它的形制却是绝无仅有的，它承载的意义也与别处宏伟壮观的塔不同。
九顶塔隐居在柳埠南灵鹫山中，它既不是敬佛的碑也不是降妖的杖，它是一枚印鉴，一种誓言，在齐鲁大地上一诺千年地矗立。
在九顶塔中华民俗游乐园入口不远处，高大的柏树树冠葱郁，被缭绕的烟气环绕，想必此处烟火鼎盛。
石铺甬道的迎面是一座小庙，叫观音殿，殿前香炉缭绕着尘世的渴慕，两侧是一搂多粗的两棵古柏。塔在寺的右边，青砖的建筑，素淡清雅。据典籍记载，九顶塔始建于隋末唐初，原建于九塔寺内，年久寺废，剩下了孤零零的九顶塔。寺以塔而定名，可见塔是寺的灵魂。“九顶”是塔的造型，一座大塔基，上面是八座小塔，合而为九。九在汉字中是个极限的字，九九归一、九州方圆、九五之尊、九龙之地，九是最为圆满的境界。此处的九，蕴含的是“一言九鼎”之意。一言九鼎是一种诺，是向天地许下的诺：做人一言九鼎，信义不可悖逆。
济南的南部山区，山是绵柔的，既不高耸尖削，也不凌厉穿云，而是温柔敦厚，如这大地上的居民，骨子里是一种厚道，不知是这样的山水给了居民这样敦厚的秉性，还是敦厚的先民们一定要选择一处平和之地安身，才与这样的山峦结成了亲缘。群山隐苍龙，九座不显山露水的山头就叫九龙山，九顶塔正坐落在九龙山的龙脉上。
远远望见九顶塔的塔尖，就像一簇莲花半开着，妙不可言。
立在观音殿右手边的九顶塔，塔高13.3米，塔身是青砖砌成，水磨砖对缝而砌，严丝合缝浑然一体。清澈日光下的九顶塔显得簇新，它并不高拔却有独特的静谧威仪。我围着九顶塔缓慢地旋转了三圈，好像是一个仪式，因为我读懂了这座塔的涵义和希冀。单层八角的塔基上，捧着八座精致的小塔，造型非常像一种叫作“涌地金莲”的芭蕉科热带花，那是一种佛教的花。塔基八个面，各面是微凹的曲线形，呈一种内敛之态。塔基也分两截，底部的砖之间是明纹的，缝隙明晰，而上面砖之间却是暗纹，远看就像平面一样静水无痕。上层比下边要宽出一小圈，远远看去，塔身就像是穿长袍外罩马褂的绅士，而那花开八瓣的八座顶塔像他的一顶华美的冠。
八座小塔的建造是精致的，塔身至檐顶，迭涩向外排出17层，收16层，形成八角平座。平座之上各隅均筑高2.84米的3层迭涩挑檐方形小塔1座；正中筑一同样小塔，约高5.3米，高出8座小塔之上，如此又成九顶。九塔形成塔林之势，主次分明，和谐有致。小塔各层又均凿佛龛，重檐覆甍，覆钵相轮。
塔身的南壁有门两扇，紧闭着，拒绝了俗世的探望，那门内是佛室，有石雕佛像，四壁还绘有天王、佛像等壁画，室顶饰以天花藻井。看来我与这些尊驾和绘画艺术也是无缘，只能远观佛塔，隔墙膜拜。
相传九塔寺是唐初名将秦琼为纪念其母亲所建，九顶塔在原九塔寺的怀抱中，就像一对母子一样尽显人间慈爱。如今九塔寺已然消失，就像秦琼的母亲，这平凡的女人，名字淹没在众生的尘埃里，而上过凌烟阁的秦琼却在史册中不朽，不朽的还有他一言九鼎的豪侠信念和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多少豪侠之士、显赫之人是被平凡的土地和平凡的亲人养育着呢？如显达的秦琼，如这九顶塔上被人赞叹和朝拜的精美塔尖。九顶塔是秦琼信义的标杆和决心，处于两朝兴废交替之际，多次背离原主投靠明君，动荡时代的秦琼也是满眼苍凉吧，只是，骁勇善战、赫赫军功之外，他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传说却分外动人。在他充满传奇色彩的戎马生涯里，修庙立塔看似是微乎其微的小事，却正是这些小细节体现了他的情怀和胸襟，也因此被后人铭记。
秦琼筑塔纪母是民间传说，在考古层面上，此塔确系年代久远，1962年，建筑学家梁思成考证认定九顶塔为唐代遗物，并亲临指导维修。
历经千年，九顶塔也曾经颓败不堪，修建多次。明代的许邦才著有《重修九塔寺记》，文中对九塔寺来历做了考证和推断，对塔的形貌做了详尽描述：“泰山北下麓野之间有地曰齐城，有山曰灵鹫，有川曰锦阳，峰峦复合，林荟苍郁距郡邑百里，洵称异境。寺见于此，莫知其始，历考寺碑，惟得天宝，大历之文为古，然曰重修，则犹非其始也。意必建于隋、梁之间，而无稽考。其塔一茎上而顶九各出，构缔诡巧夺伦，他寺所未有，故寺名九塔。”济南骄子明朝大文学家李攀龙也有诗句描述该塔：“名曰谐夙好，况复近吾庐。岚影浮斜照，此曰锦不如。空林双树老，寒塔九华疏。一片头陀石，新文六代余。”董荟作《九顶塔》诗云：“九塔凌空插碧霄，齐城烟树召山尧，空余一片头陀石，右史雄文压元朝。”
先人们歌颂吟咏的既是九顶塔的精美造型，也是臣服于它的一言九鼎、一诺千金的信诺，建塔易、守诺难，这种坚守多少人做得到？碌碌尘世，谁人不屈膝弓背，能不放下坚守对这俗世做种种妥协呢？
九顶塔绝不是一个单一的存在，它的周边众星捧月一般形成了景观系，位列济南名泉的段华泉就在旁边，澄澈如禅的圣水潭泉也距此不远。塔后的悬崖上有唐摩崖造像3处，共计17龛58像，雕凿精美，具有盛唐风格。对着山岩我长身一拜，我并非信徒，只是对自然和文化保持着基本的敬畏和怜惜。
缭绕烟火里是游人熙攘穿梭，仰望高大古柏，我内心生出敬意，我仔细数了几遍，那叫作烟柏和茶柏的两棵古树，竟然顶端的主杈都是九枝。难道古柏是活着的塔，塔是静止的柏树，塔与树互为影鉴，互为形与灵魂吗？树下许愿的人甚多，手持香烛望菩萨而拜，又将写满祈愿的红绸拴在柏树下的栏杆上。世俗之人，所求总是甚多，却不曾如秦琼一般许下金诺。世间的因果原该是有所求也必有所施，菩萨不庇恶人，苍天怜悯良善，看着那些飘扬的红色绸带，我再一次对古柏行鞠躬之礼。庙塌了可以重建，寺老了可以维修，而它们才是最鲜活的生命，容不得亵渎。
意喻一言九鼎的九顶塔是济南人的精神图腾，历来济南人就以朴实厚道赢得美名，这与齐鲁之邦孔孟之道的精神浸养有关，也与千年来人们拜塔所得的感悟有关。十几米高的小小一座塔，用它的内涵和精神滋养着众生。
九顶塔近旁，一树刚刚绽叶，它与这世间的繁华是差了些节拍的，这棵迟迟醒来的树是辛夷花，辛夷又叫木笔，如毛笔尖一样的那些小小的苞芽似乎要在蓝天上写下什么，其实它早已经在众生心上写下了许多。
◆春 秋
